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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 罗伯·格里耶的名字如同早年知道卡夫卡、萨特、加缪一样,特别是他以电影剧本形式写的《去年在马里昂巴》的小说,印象很深。那是上世纪八十年初,刚接触现代派文学,以至后来硬着头皮读了他的《橡皮》、《嫉妒》等至今也难以觉悟的小说,但这个法国“新小说派”的代表人物,还算是我启蒙者之一。
那是发表在八十年代初《外国文艺》上的。我至今也不明白有那么多好的现代派作品,中国人为什么对他的那些难懂的作品,如此早就情有独钟?我是在看了前言介绍后才吸引着去读的,是因为他创造出来的那个精典故事,而不是后来人们赞誉的文学样本。一男一女,相遇在咖啡馆里,男子喋喋不休地对女子说,去年在马里昂巴时,我们……怎么怎么。女的开头是一头雾水,后来,开始感兴趣了,她追问了一些细节。男的再接着阐述。后来,女子自己也搞不清是否真的认识这个男子,也不知道去年是否去了马里昂巴。她开始对马里昂巴感兴趣了。最后,他们一同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可能是马里昂巴吧。这对初懂人生的我很感兴趣。
许多年后,得知所拍的电影当年获得威尼斯大奖,后来我一直想找这部电影,半个月前在一个对外国电影很有收藏味的小朋友那里发现了它。
去年有没有在“马里昂巴”?
许多人说,马里昂巴是男主角Z渴望得到那个女人Y的臆想,根本没有马里昂巴,马里昂巴是人心的欲望世界。其实在我看来,有没有马里昂巴并不重要,罗伯·格里既然耶创造了它,它就成了一切虚幻而认真的,美丽而不确定的,渴望而又有疏离的事物总代表,于是,马里昂巴一词至少是进入了我的文学词汇。
要知道,生活中人的激情迅速被点燃的故事很多,所谓一见钟情,迅速勾引,一刀拿下然后又迅速熄灭的故事,为我们当下男女私情的特征。茨威格的小说人物充满了这样的情节,但总苦于一刀拿不下,终使追求者都变得歇斯底里而变成疯态。而罗伯·格里耶让这种深潜在意识中的歇斯底里,在梦境似的场景里通过人物的对话展现,他成了茨威格延续,并且更加细节化。不同的是,它没有疯狂而确定的目标,是以疑问和想象形式进行的,并幻变出奇丽和魔幻,然而,他这种痴人说梦般地表现方式始终是一个指向,那就是马里昂巴。
马里昂巴是什么?是地址吗?地球上没有这样一个地名,是作者编造出来的一个地名吗?读者或者说观众也始终没有进入过那里。是欲望的天堂,还是爱情的寄托所在?我们都不甚清楚。其实马里昂巴就是一个梦,是愿望的实施,是激情的支配。这个梦是献给那些在情场上屡战屡败而却渴望一次胜利的男人的,是献给那些在平淡的婚姻生活中不知自己的激情一点就燃的女人的。
拍成电影后,导演雷乃把咖啡馆的场景搬到了豪华旅馆,一群度假的中产阶级男女,在这些男女里,其中有一对夫妻X和Y,再加上一个闯入者Z,电影几乎所有的镜头集合在X与Y之间,其余那些迷宫般的走廊,冷峻而空旷的花园、神秘的倒影,以及大段大段的静止场景,我想,这成了马里昂巴这个虚构的乌托邦存在的影子,而那些表情黯淡冷漠的其他人物,呓语似的对话,刺目的妖娆的光线,也全部是象征了那些潜藏着欲望和焦虑的内心世界,虽然这世界神秘、缓慢而浮动,但却异常强大和恐惧。
回过头来再谈谈X和Y的故事,他们的相逢,并不像电影所表现出的超现实场景那样难懂,这是一般的男人和女人的偶遇,在这种场合,男人通常是诉说,就像我在《男人问题》一文中痛说自己的家庭不幸史让女人来同情一样,影片中的男人一而再地叙述他们一年前的相逢,并十分确切地告诉女人,他们相约一年后在此相逢,并答应过他一起私奔,今天就是他们信守相约的日子。这听起来好像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特别是酒桌上一些男人逗女人开心的恢谐幽默的玩笑。但罗伯·格里耶却把它弄得十分逼真。
男人的眼神严肃而深情,一点不开玩笑。女子起先摆出嘲讽而不屑一顾的姿态。于是Z频频地出现在Y的生活里,每次都带着坚定而不可抗拒的口吻向她讲述关于一年前的影像。她惊慌失措,不断拒绝进入他的想象,不断要求“再等一等”,不断阐述着要离开过去的生活是何等困难,直到她被男人真切地语言有所启示,终于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开始相信那些梦幻交织的乌托邦是真实的,开始被这个男人所吸引和带领。
于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被俘获了。但俘获并不是罗氏的目的,去年有没有在马里昂巴相约也无关紧要,甚至之前这二人认识不认识都不会去断定。在我看来,万一真的是女人记忆出了问题呢?问题是,为何女人会相信他?分明并不是女人的记忆恢复了,也不是男人无比认真的话打动了她。其实女人心里都有一本帐,这帐就是潜藏在心底浪漫情怀,它是人类心里潜伏着的最根本的欲望,我相信每一个女人都有,而这些是人类内心最真实的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罗氏就抓住了这个关键。
因此,罗氏的世界里,真实不是现实,真实应该是心灵所存的内心世界。至于这内心世界是什么,各人而异。而情欲的内心世界什么时候显现,是人的诱惑力和持之以恒的能力问题。
当一个有夫之妇在物质上几乎可以随心所欲时,通常她对自己会感到厌倦,他们想遇到的,想玩的是身边男人唯一禁止她们玩的游戏,于是在她的生活中就会少了一种浪漫、激情和活力,但女人这一生中总会有勇为敢者闯入,玩一次惊心动魄的勇敢者游戏,勇敢者最终获得的不是五一劳动奖章,不是某种英雄的勋章,获得的是激荡起来的心灵与情欲,这是对男人与女人最好的奖赏。于是,影片必然要安排其他故事里也有的大同小异的另一个勇敢的男人Z,让女人与其私奔。
在茨威格的小说里,只对那对男女的私奔给了许多疯狂的镜头,而对技战术缺乏细节描述,而这些正好在《去年在马里安巴》得到了补充。男人虚构了一个曾经发生于他和女人之间的浪漫的爱情故事,当她丈夫不在场的时候,或者就在丈夫的眼皮底下,不停地用语言勾引,女人先是躲闪,躲闪不成就抵抗、抵抗不成就崩溃、崩溃不成就相信——去年在不在马里安巴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去年不在马里安巴,那我们今年去,于是他们就私奔了。
茨威格在《一个女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有关女人“私奔”动机里有一段话:“一个女人一生中的确有许多时刻会不受意志的管束,她屈服于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之下,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缘故,这是明明存在着的事实,但女人硬不承认这种事实,女人不过是惧怕天性中自认为的邪魔成分,想要掩盖自己的本能罢了。许多女人觉着这么做可以令自己欣慰,这样才能感到自己比那些‘易受诱惑的女人’更坚强、更道德、更纯洁。但按我个人的看法,一个女人与其像平常所见的那样,偎在丈夫怀里闭着眼睛撒谎,,还不如满怀激情地顺从自己的本能,这样倒诚实得多。”
这段话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些女人一方面想要一块贞洁牌坊维护自身,一方面内心却渴望至少一次能有激情遭遇。问题是,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让一个女人冒险“顺从自己的本能”,在女人看来,这个男人最好是有男人的魅力,他的脸上带着岁月的苍桑,带着无数次受伤而留下的忧郁,他的声音浑厚而又有磁性,他的脸因为有了岁月的沉淀让人感觉到的是一种沉稳,坚毅而又成竹在胸。他的服装合身而得体,他的衬衣总是雪白,他的头发总是层次分明而又闪着光亮,他的皮鞋让你觉得价格不匪。是的,如果女人犯是一个小小的错误,她总是能得到及时的体贴和照顾,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感觉到的是一种直通心窝的温暖,如果周边没有别人,她甚至会略带羞涩地幻想一下在那身合身的衣服下的肉体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她会觉得自己堕落和罪恶,却挡不住想和这个男人发生一点什么的幻想和冲动。在此时,她正在经历着的,就是那已经有些久违而已经变得陌生的爱情。而最最要命而又让人惊讶的是,如此迷人的一个男人此时此刻却刚好是个单身。
所以,男人只好作模作样起来,并不是男人天生要说谎,很大一部份是女人要承担的。
是的,Z满足了女人这样一种内心的要求,言行举止无不得体。女人无不为身边出现这样的男人而兴奋,进而献身。而男人呢,在占有欲中有多少爱情成份呢?或者他的全部动作就仅仅是为了肉欲。得到了以后呢?当然,你也很难说,这样有巨大诱惑能力的男人也不会没有爱,也很难说得到爱情而不还以爱情。但这一切,罗伯·格里耶没有给我们启示,也不宵给我们以说明。Z只是一而再地对Y重复“去年你曾经说过,如果我爱你,那么明年的这个时候我来带你走。”
我想,这对男女去年有没有在马里安巴,并不重要,用罗伯-格里耶自己的话说:“主角用自己的想象与自己的语言创造了一种现实。在这个封闭的、令人窒息的空间中,人和物似乎都是某种魔力的受害者,有如在梦中被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所驱使,而无法逃跑或是改变。……其实没有什幺去年,马里昂巴在地图上也不存在。这个过去离开说话的时刻便毫无现实意义。但是当过去占了上风,过去就便成了现在。”
于是,那一种虚幻的逼真的语言成了真实时,Y和Z离开酒店,穿过花园,如同内心独白显示的那样:“此刻,我属于你,在这寂静的夜晚,我不再迷失。” 从纯文学的角度来看,与罗氏的文本实验一样,他希望人心的主观愿望与环境的客观世界一致,要达到纯粹的真实,这或许是影片的全部意义。
2008年9月8日写在家中,12日完稿于青海
美的动人心魄....
喜欢欣赏鱼老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