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磬.万峰庵  推荐博客

我的信息
QQ13421230
最新评论
我的相册
日历
我的日志
时间: 2008.09.04 21:18:00 
标签:  

二十多年前的一篇小说





我下午又重走了从红房子里出来的没有出路的路,我寻找着你所说的那个窗口。我寻视着,我怀疑你搞错了。我继续前行,终于在那条死胡同的终止处右前方45度角,约20米处(从右边的第三个二楼窗口)那可能就是你了。如果是的话,你一扇窗关着(天气非常热)——可能是靠近床的那扇窗。另一扇窗却开着,你的对面是一个非常醒目的黑色热水器(太阳能的)和烟囱。你的铁栏杆是黄色的,可能是6根(大概你此刻也不清楚到底有几根)。我看不清那窗帘是什么颜色了(那幅眼镜可能要换了),好像是半掩着。我呆了5分钟,我拿了一个非常醒目的要给你的东西,我当时很可能是打算走近或走入那扇窗的,但我想起你的不安的故事,还是回到单位给你写上这几句话了。我怎么了?也许我又回到10年前或更早的那些年头了,我怎么也不明白人的感情有时会脆弱到如此疯狂的地步,我简直成了茨威格(又译马来亚狂人热带癫痫症”)中的那个主人公了。我也不明白那条路竟会有如此短暂的尽头。你也怎么了?我原来设想,你是生活在现实之中,而我是生活在虚幻之中的。而那令你感动的茨威格的东西使你发现虚幻的东西可能比现实的东西更真实——至少在心灵的轨迹上是如此。你不认为糟糕的现实更糟糕透了吗?我不知道站在你窗口下的20左右的弄堂尽头处时是什么时间。我只是走到单位的门口时才问了门岗老张伯说是320分(三年前我失去了表后,就不再让时间控制我了。就连在外流浪时,等到肚子饿了或要上下车船时才去问别人的)本来我该再呆上15分钟,但我害怕你会看到我。真的,害怕你看到我。因为那时你肯定(带着惊讶的神色)会认为我是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了。(你常把无法理解的东西认定是莫名其妙)使我庆幸而忧郁的是在这短暂的5分钟里,你不会发现我,一定不会发现我了。除非我大声喊你。哦,我喊你时你也许不会听见,下午电视节目里在放苏联的《两个人车站》,我从单位回到家后已开始了很多。我又认真地看下去了,我已是第二遍了!我还想至少再看它一遍!这是一部极好的影片!我对薇卡和舍拉基夫的关系感动,在那些对话和默默无语的镜头里,我认为这是电影史上最好的对话和镜头。我想如你没有看过这影片,你至少认真地看一遍。要不我先给你讲这故事和那些感人的细节好吗?哦,所有对你的问号是没有句号的。哈代说过:人生最苦的是唤者与被唤者没有互相回应。”

    我一千次的认定,在你的房子里,六根铁栅栏的房子,你除了对你的女儿外,你冷静得像一枚塑像。我的呼唤只能掠过你的耳旁,而不留在你的心里。我想过(你也说过)人活着太累。但我们之所以能活到今日总有一定的缘故。就像我走到你的窗口下有一定的缘故,我们总有一天在落日之下化为灰烬有一定的缘故一样,我今日可以告诉你我活着的缘故。我要问,是谁活在我的命上,是谁活在我的星辰上,活在我的思想里?是谁活在我的周围或某个附近,活在我的身上?这是什么人或什么样的东西?我在此追问,你可以回答。在你夏日的窗口里(你可能不太会朝外望的窗口)你的任何声音都不会给我以空虚,而给我以血迹。你的小窗上应该搁上一支枪,准星对着我,你的回答可能只有“卟”这一声对这个小镇来说不那么响的回音。这声音过后,你可能默默无语,你也可能轻声地说这便是他的缘故了。的确,一切都在可能之中,这是我可能的天命。而我的爱就是顺从天命的绝望。你的窗口对我来说,竟近得如此扑朔迷离,又遥远得如此清晰。让我拥抱窗口下的那一份空无吧;接受你的窗下致人于死地的悲惨。生存与渴望会成为我永恒的痛苦。如此,只有苦难才能证明我的存在。有人说我这几天把胡须剃了,好像在与正派女人打交道似的。我不知道他是纯玩笑还是话中有话,我愿意接受他后者的意味。我凝望窗口,什么样的女人能真正印在我的心上?我如今发现,我在真切地爱着这样一颗成熟的灵魂;一种欢乐和平静中带着苦难或怆痛意识的灵魂,并非我喜欢苦痛(我也认为人是受快乐原则支配的),但是,除非我们受到刺痛,否则我们从来不注意我们曾拥有一颗灵魂。我在这扇小窗发现的是:唯有苦痛,唯有对真情、善良和美好东西的渴望,才使你的灵魂成为你自己的主宰。真的,你强烈地主宰着自己,使自己属于自己!高贵的让人心碎!我又一次凝望窗口,我想,人间的大多数不幸之所以会在窗内发生,也许是窗内的东西太多了;也许是那块窗帘布太好看;也许是窗内四面都是墙壁,像永远的围城。

    越过窗栏,看看天空吧。什么都不要,那么你将比什么都伟大尼采如是说。我们的不幸就是无法做到什么都不要。最伟大的思想家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要,卢梭说他一生只要这样三件东西:一个爱人,一只小船,一本诗集。是的,这也是卢梭的激情所在,也是他想要而要不到的痛苦的理想主义色彩所在。他的一生始终是在不确定的命运中流浪。我(也许你)喜欢的也并不是他作为思想家的那一部分,而是他的崇尚自由,热爱自然,抒发情爱、表现幻想、冥想以及他感伤的风格。我爱读《忏悔录》,这并不是我的情绪受他的叙述影响,而是在忏悔录中找到了类似的我。你再翻一遍他的前半部吧,相信你会更了解一个思想着的血肉清晰的人。现在,我渐渐地向你的窗口靠近,隔着那窗栏,我似乎没有听见那半明半暗房间里的任何声音。你也许还在午睡,想像你睡着的样子,看到你温暖的血液在你的动脉里缓缓地流动,如同星星柔和的光。一阵更为温柔的快乐突然从我心里迸出,在心醉神迷的瞬间,我第一次觉得近30年来的岁月并没有能熄灭我心灵的柔情之火。我觉得,真的觉得,世界上没有一个词温柔得足以用来称呼你了(许多人可能也这样表白过,语言本身没有错)。这个没有称呼的语言是亲切而深刻的,它与苦难和艰巨并存(许多人不可能认识这一点)于是,我10年前的一切词句虽然情深却是漂浮得如此之高(就是说从感情的深沉而言,我只有,而缺乏)。这一切,凭你的直觉体验你是知道的,尽管你沉默。

    你为什么没有醒来,为什么我听不到窗口的呼唤?是的,我慢慢地贴向窗口,越过铁栏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撞到肋骨上的声音,我看到了自己的整个身躯连同自己的面孔——过去我一直认为我了解我的背影比了解我的面孔更清晰。你为什么不抬起身,看着我,回答我呢?你使我快乐地滑向河心的同时,也感到了这条河流的残酷。在我渴望达到目的的冥想中,更感到难以作摸的惩罚性的东西正面对我,像整个朦胧的世界(你的世界)里聚集力量来反对我。在你的抗拒中,我依然在刚才的冥想中抚摸你从窗口伸来的手;像我在春天的早晨抚摸你的第一封来信一样。我现在能清清楚楚看见你的眼睛,你站在这间房子的尽头处,尽头处有一棵树。
   
你一定睡熟了。

    我从窗口里望见你靠在臂肘上,现在我宁静下来,我心平气和地对你乱蓬蓬的头发(不要生气)和半开半闭的嘴唇望了一会儿,倾听你深沉的呼吸,此刻你正在梦中回忆你曾有过的那段恋爱史;回忆那所学校曾发生过的那起悲壮的故事(我至少认定故事的本身是悲壮的,虽然它弄得你哭笑不得);回忆你一生中曾为那个人扮演了一个——角色。你几乎不大觉得痛苦了。你安详地睡着,我在一旁观望,仿佛我们一起生活过,仿佛我们一起在外面劳作回来,你刚疲倦地合上眼睛。此刻,你又脱离我而去,在别一个世界中孤独而吃力地奔跑。你不时地往身后看看,几个面目模糊的人还在追赶你,你已很累了。你艰难地爬上一棵大树,树枝上有一个鸟巢,鸟巢是用透明的碎玻璃筑成的。你见鸟巢空空。当时,你困得要命,渴望安安静静地休息一番,但巢小得实在难以容纳下你整个身躯。你只得把身子蜷曲成一团,你一只脚刚伸进去,鸟巢和你就一起塌下来,你惊呼一声(我分明看到你的嘴巴张了张胸口急剧地起伏起来),你发觉这是从很高的天空中跌落下来。

    碎玻璃划破了你的皮肤,血从空中飘洒下去。你望见地上的嶙峋的巨石迎面扑来。当你恐惧地闭上双眼,迎接这死亡时,你感到身体跌落的速度慢下来。你睁眼时,看见自己正贴着湖泊上飞,然后越过一片红褐色的沼泽地,最后落在一条荒凉的光秃秃的大峡谷里。你又开始奔跑,想再飞起来,然而这次却力不从心,速度更慢了。你感到两腿沉重,每迈一步好像是一块铁片从巨大的磁铁中拉出来一般。这时,你又听见后面有嗡的响声。你转过头,身后一块巨大的黑影从峡谷后面张开来,飞速地从身后逼近。你再抬头看去,这是一只鸟的无比巨大的翅膀。这只不见鸟身的翅膀像一块乌云一样扫过来。你那时可能发出求救的声音。但你的双脚却是粘住了似的再也跑不动了,黑影伴随着叫声正从你的头顶铺天盖地罩下来的刹那间,这条峡谷突然抖动着,你脚下的荒滩地裂开了。但你没有陷进去,你悬空中。在一片虚无的黑色中,你发现前方仿佛有一株树,不!更确切地说可能是一个人,他手握着一支光闪闪利剑,正飞驰而来……

如果我的梦,替换成了我,那么他是谁呢?是仇人,还是爱人?他的出现,使你大汗如淋地醒来,还是使你更深沉地熟睡?

    现在,你的呼吸渐渐平缓。我第一次用丈夫(这个词会令你讨厌,但词本身无错)欣慰、好奇的眼光长久地停在你的面庞上、你的头发上。我想,在你最初的少女时光那个时候你该是什么模样。这时一种友爱的、无私的,想牺牲自己,绝不肯破坏你片刻安宁和奇异感情,整个地占据了我,我不能再考虑任何其他事了。我又一次感到,我是这样柔情这样真实,而又这样一种深挚而无私的爱。在你宁静的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作为一个爱你人的,是要被你折磨的。哦,你的手指微微一动。你可能觉察我了,觉察到一个还使你陌生的人。一个绝不是归属于你的人竟大胆站在你洁净如玉的身躯边窥测。等你完全清醒后,你将用你的残酷来对待你认为的这个有非分之想的充满邪念的汉子(用你工作时更简单的词组说,是个不法分子)。

    刹那间,我知道了你脑海里充满了一种打击我的渴望。泪水大量地涌进我的眼睛,我自己从来不曾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那样的感情。然而我知道这种感情一定是深沉的爱。泪水在我的眼睛里积得更满了。在半明半暗的微光里,在我渐渐离开你的窗口(我不能从门出去)的目光里,我又看见你在一棵滴着水珠的树下的身影,其他一些身形正渐渐离开,你的灵魂正在上升,悄然飘去。我终于意识到,我永远不可能接近那个时隐时现的存在,你的存在,连我自己离开你的窗口后也消逝到一个灰色的无法捉摸的世界里去,这个世界会在我的手指离开你的最后一根窗栏时,将把我溶解,并化为无乌有。

  

作者 hlywjp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