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的目光越过窗口,越过眼前晃动的行人,注视着街对面的一排梧桐树,更确切的说 ,是在凝望无数树叶中的一片树叶。我断定在阳光最好的时候,是那一片树叶遮掩了你在一瞬间流露的一切。我自以为是写散文的好手,许多年来却不能从你平静的脸上洞察出半点你的心灵世界。你一直靠右,沿着人行道款款而行。你在一天中会有两次擦过我的窗口,每到那刻时光来临,我就会放下手中的笔和脑海中构思的一切,等待你。你一直在我的期望中静静地出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不知道你是否感到街道上回眸过你的眼睛和各色各样的行人。我发现的只是,你时不时望望沿着街道一侧平行的无边无际的透明大海。大海是如此 安静、广阔而又神秘。一日清晨,微雨乍睛,我看见一辆自行车从你身旁呼啸而过。车把把你那顶正欲合拢的靛色布伞撞出老远,车上的人咕哝了句“ × 娘的”看也没看就呼呼而去。我想你即使不回骂一句,脸上也该怀上怒容。我清楚地看见,就这么一瞬间,从初露的太阳下伸展出来的那片树叶的一小块阴影,遮暗了你的面容。当你拾起挂破的布伞,远望那位飞速远去的人时,阳光又重新照在你的脸上,脸上竟是如此宁静。我无法猜测刚才的一瞬间,你想到了什么,脸上表露过什么。难道你能肯定,他生性就是莽撞的小伙子,或是因急事疏忽而忘了道歉,或是因心里有不高兴的事而生平第一次说了句脏话。我看着你静静远去的身影,久久地搜索着,什么样的人在心灵的伤口上会拒绝自己的泪水?当一阵风吹过窗台,我终于隐隐觉得,在满街树叶的哗哗地喧响中要想判断出哪一种声音是来自那片树叶,是徒劳的,我至此时才强烈地感到,在我过去领略过的无数张各色各样的脸谱中,从来没有一张象现在这一张而为此惶惶不安。如果我能躲开世上万物,那张静静如水的脸也将几百次地闪进脑海。的确,在今天又一次阳光正好的时刻,也正当我想精心设计一篇散文的构思,突然,从窗口传来一个清脆而平静的声音:“同志,您的烟掉了。”我心里一阵悸动,抬头一看,掉烟的是一个穿黑衣褂的老人。老人停步,转过身,张大混浊的眼睛,瞧了瞧你,低头,一抬脚,把烟踩了下去,迅即抽身,然后一步一步蹒跚地离去。我这才发现,那烟盒是空的。我看见在老人把脚按下去的一瞬间,你楞了一下,而那片树叶又正好落在你的脸上,你惊讶了吗?惶恐了吗?愤怒了吗?痛苦了吗?……我终于没有看清那阴影下的一瞬间的脸色。望着你越过阴影后脸上宁静的阳光,我想,你在原谅谁呢?是在原谅人吗?我读过许多书,可我无法理解那片树叶一瞬间里给我的启示。我开始怀疑过去从书本上接爱的关于人们的幸福与忧伤、愤怒与欢乐、傲慢与绝望、麻木与孤独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生存规定性是否正确。时间必将日日流逝,生活中的一些重要日子也将会因忘却而消失,可对于你一次次穿过那片树叶的阴影后平静的脸色,我是如此难以忘怀。如同你每天在这条街上的起点、终点、缘由、目的一样永远那么神秘。我不知道你的一切,我无法接近你,甚至于你的名字。因此,我深深感到,对你的任何形象描述是多余的。对于一片柔弱的树叶来说,我可以预测它的过去,等最后一场台风过去,或是最后一阵蝉声响过,就会从树枝上消失它的踪影。在某一天,一场皑皑白雪覆盖街道,那时,或许正值我生命将尽,也如同落叶一样行将回归大地的时候,我,这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会走出窗口,在永远的阳光下,久久地注视你。
1989年4月
美的动人心魄....
喜欢欣赏鱼老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