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枫树湾位于定海城东方向五公里处的小洋岙村西北侧,十六年前我曾驻足于在那里的一所职工学校。八一年,在一个阳光相当好的秋日下午,我唤了孙武军、俞明珠、陈锟、陈国安几位朋友最先游于这里。后来,这几位友人突然离开故土,如同这枫树湾的林子中射出的一支支长长的箭,一去不回头。再后来,陈锟、黄立宇、金海山、吴山专……舟山的作文章、搞美术的都慕名来了。八十年代中期,我又在上海文学等报刊写了一些以枫树湾为背景的作品,枫树湾竟在一段时间里成了舟山文人的聚会地。孕育,生长,她寂寞的生命中不断有清泉涌出。继而名声传开去,三三五五的男女不时就来游山。而自已却最终离开了那里,碾转颠簸,难得再去看一眼枫树湾的灿烂和光辉。
2.关于枫树湾,我曾在一首诗中写道:
枫叶落在石头上
与其躺在这里,不如穿越人群
或是在四处散射的阳光下,凌空飞举
倾听风的怒涛,飘遍大地
飘遍大地?正是这种飘遍大地的遭受,几乎所有在八十年代初出来的在全国或省内外有影响的诸多诗人如同天空倾圮,万物消逝般地一去不复返。那过去曾以王者气度为舟歌唱的诗人们,何时再来枫树湾?我以你们过去合伙人的身份以今天残留的嗓子呼唤:我们商场竞争的大出与大入,生活的大喜与大悲,都抵不上枫树湾一个安静的本质。枫树湾是单纯的,有自己的领土和王座。她是宁静的,有她自己的呼吸。
诗人呵,你们曾接受于这自然中的半神。在这长长的山坡上,我清楚地记得,你们曾为神圣的阳光、河流、哗哗响动的枫叶,激动万分。
3.我于是想起枫树湾的那个传说……那个被我们用言语表述过的,美丽而忧伤的故事,虽然没被收入《舟山民间故事》,但我一直认为,这是舟山民间的最动人心魄的传说之一:一只受伤的,再不能返回大海的独角兽,在一处荒凉的海滩(古时的枫树湾曾是一片海湾)孤独而寂寞地徘徊。海滩上,松林深处的小路旁,一个避居于此的寡妇。同是天涯沦落,于是就有了惺惺相惜、相助的事儿。于是我们熟悉了从山崖下那个有着石凳石椅的石洞,到树丛中那座单调的茅屋之间的有过期待与渴求的小路。
问题的出现在于,独角兽在那条青草渐渐倒伏的小路中,竟对人类中的一个异性,萌生了想使双方关系深刻下去的欲望,而那位妇人全然只把它看作一只深通人情的兽,虽有爱心却无爱情,虽有同情却无同房之念。于是全部故事在呼唤与被呼唤不能互相回音的悲剧中展开,在那个对兽来说是温柔如梦,而对寡妇来说却是重受于苦难的大雨倾盆之夜,妇人的剪刀终于进入了兽的胸口。于是,纷扬的鲜血化成了枫林……
八六年一个与八一年一样有阳光,并且相当明亮的秋天,我与孙武军、黄立宇、陈锟一行七人试着从一条小路寻找那个被兽当作石屋的洞。我们几经迂回,却始终找不到一条通向石洞的路。当我们翻过一个山头,七个人面对渐渐下沉的红色太阳,对不断呈现又不断消失的逶迤山路,当七人中的六人作出原路返回的决定时,我回望着我们走过的这条山间小路,我突然觉得再走那漫长的毫无结果的回头路,已如同要达到可能是一无所有的传说是同样困难。
现在想来,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对枫树湾的想象:兽忍受了他铭心之恋的秘密,忍受了它对人类之爱的痛苦。我们与兽一起,直到最后才可能知道,只有死亡才能完成他对人类的爱,才能进入寡妇——据说是一只天堂之鸟的躯体,留下美与真实的命根。
枫树湾的传说,如同那天我们走在几乎迷失的小路一崐样,它或许不可能导致一个伟大的所在,但其中一条路(基于我们的想象)肯定会调整我们对生活的某种看法,成为我们思想的导引,使整个人生,使我们免于自身的渺小,逃离专横的欲望和逐日的烦挠。就象此刻我仿佛还站在龙头峰那斧劈般的山崖裂隙中,觉得自己的生命已成为通向石洞和普遍的无障碍的东西。
那天我们多么愚蠢,其实,通往石洞的这条道路就在脚下。我第一次感到兽……无视痛苦的快乐,一如他在灿烂的大雨之下,热爱生命的渴望。在太阳的照耀下,兽的死亡彻底净化了我们的灵魂,它超出了我以及我周围的一类抒情诗人和作家。
4.应该说,枫树湾如同去过枫树湾的诗人、作家的早期作品一样,是沉醉的,没有尽头的。然而,现在你们的生命经历的痛苦——痛苦一刀砍下来,血就凝固了,诗就短了,小说就接不上气了,甚至变得有些茫然失措。在掉尽了枫叶,冬天降临之后,也许另一种生命会得以孕育,如同残存的枫林变得洁白,整齐、坚硬、结实、干脆、排着、码着。
在久违了许多年后的枫树湾,我听到她的天空中一只兽在唱歌,像人间的儿童,赤子,这个活着的,抖动的、心脏的,人形的,流血的,美丽的枫树湾。
一切神秘和透明的所在。
一株枫树,在暮秋的风中,孤独地站在几丈高的十一月的山头。瀑布前的阳光下,浅潭,涧溪,落叶,山花,土,碎石,语言,诗,句子,风吹过来,火向上升起,文学和时间的种子一样,一位哲人这样描述过万事物:
所以在的原因是即将不在。
我于是把我几乎遗忘的同样是转瞬即逝的文字表白出来,怀念曾留足于枫树湾的友人。
90.11.11
本贴由谷磬于
美的动人心魄....
喜欢欣赏鱼老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