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一切浸入爱的沉思都是最危险和最美丽的灵魂冒险”。那么，“到时候再说”就是你最平坦的形式。可是，那天从红房子出来，就在你家旁边的叉口上，我和你竟会走进一条死胡同。其实，那条没出路的胡同到你家不到一百米，你怎么了？从那条胡同退出来时，我方才领悟到，任何一条胡同不管有没有出路，都有它的尽头。于是，我邀请你到遥远的山区去，去听听那里的方言俗语，走走没有路的森林，可你用那纯正的北方话又一次回答我，到时候再说。

没有什么比语言这东西更难以预料和捉摸不定了。那么“到时候再说”就是语言无限性的显现。对于你，“为一句话而沉默是值得的，远胜过一千次抗议。”那天夜里，你为了沉默离开你丈夫的房子，你走呀，走呀，走得筋疲力尽之后，停了下来，我真想替你悲伤地躺在地上，替你哭诉人类的卑劣和世界的脆弱，可你站在那里，用湿润的眼睛看着我，到时候再说。

英国诗人吉朴林的童话《林莽之书》的主人公安格—尔，这个在森林里长大的狼孩，在一只黑豹的启发下，以自己的力量战胜老虎舍尔汉，最后怀着对狼群既爱又恨的矛盾心情返回人间；而在杰克伦敦的《荒野的呼唤》中的那只被文学史上称之为“最伟大的狗”——巴克，在它饱经了狗的世界和人的世界的困苦与残忍之后，终于意识到人类的有限性，从而离开主人回到狼群中，回到发自荒野的呼唤中。现在，我又重复那天傍晚的这二个以截然不同结局出现的故事，故事的语言是以突然中断的方式结尾的。使你常常内疚的是，一个无法摆脱的痛苦承担的宿命，使一切结局都以无言的形式出现。于是我想作为你默默存在的见证，可你用紧闭的嘴唇启示我，到时候再说。

于是，我想象人类的一切诗歌也象你的镜子一样会照出生活给你布下的全部爱与苦难。我想试着作为一个人来捍卫你，就象我作为一个诗歌英雄捍卫语言的纯洁一样，我愿我捍卫的东西宁愿远离而不愿遭受摧残。等到有一天，即使我消失在你熟悉的窗口，消失在那可爱的红房子或消失在彻底消失的地方，你也会拨通我24284的电话，以真实的你等待我，以你柔和的光泽守护我。此刻，你摇摇头，用你美丽的手势暗示我，到时候再说。

有一次，我握住你的手时几乎犯了一个大错误，也许那天夜里，你会在你的日记上涂上连我自己也感到讨厌的名字。如果那天夜里你把所有糟糕的形容词加在我名字的前面就好了，周围的世界就会变得可爱，可是你不曾加过这些形容词。你或是一个宿命论者，你高贵的气质给我这个绝对者以一种深刻的信仰，你正是为了对我的考验才被创造出来。你也是让我感动得想痛哭的草地、阳光、明亮的河流。到时候，我把你当作我忧伤又快乐，又不知年华将逝的爱人时，我坚信，你会用肯定的语气告诉我。
    1984.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