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黄立宇的两篇小说《上海姨娘》与《文珠》放在一起，是想把它看成他的新近出版的小说集《一枪毙了你》里最好的作品。

    黄立宇让上海姨娘在穷折腾瞎折腾的年代里，踏进城北的那个深宅大院之时，就等于把她按进了一口坏死的船舱，注定要在那里腌掉那鲜活的生命。问题是，这样的痛苦在黄立宇看来还不够，他又向我们讲述了另一种美丽棗文珠，另一个看上去更年轻的本地姑娘的命运。同样是命运的失落，上海姨娘是时代的悲剧，文珠是个人爱情的毁灭，随着上海姨娘雪白的躯体黯然消失与文珠诗化般的情感被扼死在与这个年代并行的纷乱与丑恶品行里的时候，我们可以说，整个时代的物质与精神两方面都遭到了重创。

    看看上海姨娘袅袅婷婷的身影，体验她头一移一移嗲里嗲气的温情，我感叹黄立宇为我们创造了一种风情万种而又不失善良，柔弱而又有自尊，媚俗而又怀揣爱心的女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上海姨娘看上去快乐，却越来越困难的活着。与许多女人一样，她活着没有更大的目的，她在这个家里也只需要一个家。然而，她那东方红哪的四个子女和他的孟同志正滚进时代汹涌澎湃的激流，她在叮叮当当敲打而起的锈铁粉尘中，一次次纳入了死亡不期而至的声音。黄立宇为我们描述的她那雪白粉嫩的皮肤以及嗲得来要命的语言被无情的现实过早地透支了。在遭遇了生活带给她所有的屈辱和贫困之后，她知道了她曾有过的灯火灿烂的城市已不属于她了；“上海姨娘呆呆地立在船头，望着正在启航的申城号客轮”，知道了她再也不能像蝴蝶一样飞去时，才深深感到，在飘满铁腥味的小小空间里，她生活的辉煌部分早已逝去。

    如同上海姨娘美丽的躯体在作者明白得透亮的叙述中，向远方无声地滑落一样，文珠，那个四十岁却像二十四五岁的姑娘的女人，黄立宇又让这人生最后一次美丽从期待中的高潮无情地跌落，使我顿感凄凉和百感交集。面对文珠如此平庸的结局，任何希望唤回爱的企图都会有失败的结局；无论长得像鲁迅先生的作家朱肆从南方回来，还是每日厮守在身边的医生丈夫，都不能使她的感情再次复苏。

    我常常这样想，黄立宇的文珠是一种孤独的美丽，而朱肆刚好是诱惑这孤独心灵的地狱。如果说结论最后是一朵鲜花插在了这位医生的牛粪堆里，那么也不会比插在名声渐大的作家那溃烂的灵魂上更不幸。

    《上海姨娘》与《文珠》，两篇叙述风格相去甚远的作品，或许在别人的眼里并不是黄立宇小说中最好的，我也并不是说它们应该在一起，只是由于我个人的习惯，想试试由于我的凝视会不会缩短一个读者抵达人物内心的距离。上海姨娘与文珠，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物，都曾活得那么明亮，那么生动饱满，那么充满内容，在我看来，这成了一切少妇中亲切与优美的象征，并勾引我无限遐想。这是因为，在她们的不同命运里有一种深撼人心的东西凝聚其间，那就是美丽和忧伤。

（黄立宇小说集《一枪毙了你》，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