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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加尔文宗的自由观

    2010/12/19 by 谷磬·万峰庵



    读《自由的崛起》




    好久没去书店,前些日子有幸让我看到《自由的崛起》这样我喜欢的书名,作者凯利是我不熟悉的,但译者是很有名的王.怡,我读过他的有关神学的思想著作《与神亲嘴》,还推荐给了几个信仰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朋友。《自由的崛起》是有关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确切的说是新教中加尔文宗(也称归正宗或加尔文主义)与社会、政府、以及个体间的关系,主要是对五个政体(日内瓦、法莫道不消魂国、苏格兰、英格兰和美国)的世俗影响,看了很是受用。又读了博客上一篇沈阳的评论《自由国度是怎样崛起的》,也很受启发,就借用他的文字在此推荐。我想,这对我们了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为何会成为西方文明的精神支柱,是一个很不错的启蒙与助读本。我觉得,人类文明的大踏步向前,大都得益于16世纪宗教改革后所产生的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新教诸派,只是在读了此书后,让我觉着加尔文宗贡献更大。


     


    我没有找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更多的历史资料,但王.怡在译后记中记述了加尔文宗创立之初的二个故事,可以佐证加尔文宗对推进人类自由与文明的精神动力。


    1560年后,被称为苏格兰长老会(加尔文宗)之父的诺克斯牧师,与镇.压新教徒的玛丽女王有过四次会晤。最后一次,玛丽女王傲慢地斥责这个曾做过奴隶的人,诺克斯这样回答她: 
      
    尊贵的女士,我和你一样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尽管我既不是伯爵,也不是子爵或男爵,但上帝使我成为一个对国家负有责任的人(无论在你眼里我是多么卑微)。是的,女士,如果我预见到一些会损害国家的事,我会像那些贵族一样,全力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如果说,这时诺克斯与天主教女王的对峙,更多还是凸显信仰层面的冲突。那么36年后,当玛丽的弟弟詹姆士六世一与诺克斯的继承人梅尔维尔再次会晤时,冲突的层面就已从新教信仰与天主教体制的差异,演化到了政教分离的自由宪有暗香盈袖政与国家全能主义之别的政体层面。当时,绝对君主制思想已在欧洲出现,詹姆斯国王也接受一种被称为国家主义的学说,想否定教会代表着一个灵魂的或思想的国度,主张国家享有绝对主权,国王的权柄不但及于身体,也及于灵魂。因此国王拥有对教会的最高控制权。当时,詹姆斯六世在会谈中拂袖而去,梅尔维尔追上去,拉着国王的衣袖,呼喊他为上帝的子民,他说: 
      在苏格兰,有两个国度和两个国王。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是苏格兰教会的头,苏格兰教会是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国度。地上的国王詹姆士六世,是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臣民。在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国度里,詹姆士六世不是国王,而是上帝的子民。 
      
     这两段话在人类自由史上承前启后,非同凡响。从中也可窥见加尔文主义自由观和政治观的两个关键词。


    对时下状态的中国来说,在世俗法律无法约束政府权力泛滥的时候,本书也特别有看头,书中特别强调的是“自由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这一角色,这是加尔文主义的特色,也就是说你的内心应该遵循的道德律是什么?在个人与政府之间,始终有一个道德性的仲裁者,一个先知般的声音,和一个公民社会中的力量主体,那就是由自由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们所组成的那个社会实体。并且以为,国王和平民的灵魂之所以是平等的,是因为他们一样处在上帝的公义之中。这是加尔文式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的理想愿望。


    这本书所描述的,是加尔文主义对五个政体的影响;力图想说明的是,自由宪有暗香盈袖政为这个社会提供了一个开放的架构,提供了一种解决了王权、教权、民权如何和谐相处以及如何治理国家,关注精神、尊重个人自由的方案,并为西方的文明提供了典范。它的特色还在于,面对天主教那些“神人合作”、“正义行为”之说,重新回到阐释和捍卫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的基于上帝话语的自由。它主张的个人自由,也包括信仰自由,这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过去世界里是很难得的认识。它提出社会应该是一个“有教堂的开放社会”,这样可以透过从真理到生命、从生命到伦理、从伦理到法治的转变,人才能获得救赎,理想国才会实现。这也是加尔文宗的真义所在。


    书中的自由以及开放社会那些字眼,就特别为我所喜欢。我认为,是它们推导了“平等” “公正” 以及“宪有暗香盈袖政”“民瑞脑消金兽主”等概念。


     


    有关平等,作者是这样说的,人人平等,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上帝根据他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每个人与上帝,都有直接的关系。在上帝和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的中介,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被造物可以作为这样的中介。因为所有一切无不在上帝的主权下,除了上帝之外,没有任何人或组织,可以让人类屈膝,可以宣称以另外的依据统治我们。正是上帝,赋予了人不折不扣必须被尊重的权利,并且让人有机会认识到这一点。如加尔文所说,“人总是全然败坏的、自以为公义和圣洁的;除非谦卑地仰望神的面,否则人不可能认识自己”。这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有关平等的来源。


    平等是中国新左派最响亮的口号。但口号背后,却依托着不同的根基。一种把人的平等建立在人自身之上,认为人的意志高于万物,认为这是自然的法则。正如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所宣称的,既然人的意志是最高的主宰,人的意志就可以汇合,于是数人头就成为政治中的最高原则。同时,既然人的权利只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也就意味着这权利是可以被转让的,人可以“自由”地把自己卖为一个奴隶。所以,必要时把个人的权利,打包转让给国家或最高领袖,也是自然的事了。以至于那些打着社会契约幌子的共和,最终也无非是把个人的权利,转交给一个或一群人罢了,特别是以“人民”名义组成的团体,多少人在 “人民”为代表的公义下遭受了苦难,纵观历史,又有多少罪恶借它名义,人性为此泯灭,国家为此沉沦。刘小枫对此在《沉重的肉身》中进行过深入解剖,而新左派也借平等名义,想再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


    《自由的崛起》告诉我们,还有另一种平等,就是把根基建立在上帝、建立在十字架那那里。作者以为,进化论只能引申出弱肉强食来,只有从创世论才能引申出人间真正的平等。既然所有人都由上帝创造,那么我之为人的依据,就不在地上;我之为人的权利,就不是私有财产,不是私相授受的,当然也不是任何人或组织所能剥夺的。同时,也是不可转让出售的。既然我的灵魂,直接向上帝负责,那么任何其他人,就都没有支配我思想的权利。


     


    于是,从中引出自由。迪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他强调的是心灵不受约束的绝对自由,而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那里,是“我敬拜,故我在”,也就是说敬上帝,得自由。对上帝的敬虔,才是对个人自由最至关重要的保障。在“我”和上帝的关系中,“我”隐秘地管理我的一切,外在法治秩序,只是保障“我”和上帝的关系能够在地上顺利地表达。在“我”对上帝的崇拜中,我的个体意识时刻都被确认,自我意识也不断提升、激励着“我”以一个公民社会的个体的方式,而活在他人的面前。


    这也是书中“有教堂的开放社会”中个体自由的主要表述。


    问题是,书中所说一切的自由教育,也必须以信仰的教育为支撑,否则自由就成散沙,软弱无力,不能抵挡任何外界的压迫;一旦自由在心灵上无法保障,自由也就无异于自杀,那种所谓的自由往往落入荒谬的结局,根本不成为自由。因为在当我们谈论权利,谈论平等自由时,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义那里有个不可忽略一个说法,那就是人的罪性和有限性。罪破坏了我们的良善,使这个世界全然败坏。也就是说,我们无时不在罪的诱惑中,贪图着财产、身体、妻子、房屋、名声和一切。这个世界的秩序在本质上是混乱的,就如我们的内心。所以我们无法继续我们的生活,除非有一种新的宇宙秩序、心灵秩序的建立,然后才可能带来一种自由的社会秩序的更新。


         这种自由秩序的建立,不是在人的契约论下,把人的权利转让给国家。也不是为一个人或某个组织的利益。而是为每个人身上从上帝而来的形象、尊严和权利,免于他人的破坏。同时阻止人群在公共生活中走向专人比黄花瘦制。因为人人都有罪性,不存在没有罪性的人,不论总统或任何人,都在这个秩序的管辖之下,都因着遵守这个秩序而得着自由,或自由的可能性。也因为人都有罪性,所以需要法治。国家提供法治,约束人群中的堕落;教会仰望恩典,使人从堕落的本性中得自由。一个管理身体,一个医治灵魂,政教分离,其实也是政教合作。


      这就是作者对自由的阐释。


     


       于是,又引申出法治,也就是宪有暗香盈袖政体制的由来。因着律法的强制性,政府就成为必不可少的恶。这恶源于人的堕落。既然人的良心没有自我管理的能力,外在的法治秩序,就把基本的个人自由圈在里面。但为了防止法治秩序侵犯个人的自由,限制这个秩序的能力大小和所调控的范围,宪有暗香盈袖政主义就成为必要。政府只能管辖公共领域,不能管辖个人的私密空间;只能管辖人的行为方式,不能管辖人的信仰、思想和言帘卷西风论自由。也就是说,在一个有着皇权或独半夜凉初透裁的国家,即要保障个体的自由又不肯放弃既得利益,最好的方式就是实行宪有暗香盈袖政了,而这一切在中国在清朝末年差点实现,只是一帮既得利益者太不肯放手了,从而专人比黄花瘦制成今天的中国。


    从加尔文主义观点来看,每个人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就分属于两个大的社会,这两个社会分担了各自的公共责任。政府是法治秩序的提供者,它当保护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的信仰和生活自由不受干涉。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也有顺服政府权柄的义务。但是,国家在本质上是一个执行者,而不是立法者。国家不能决定人应该怎么生活。在教会看来,决定人类生存的终极目的,并指导政府完成其本分的,乃是教会所发挥的正当的社会功能。所有信徒都有义务以自己信仰生活的见证,来帮助教会完成这一社会功能。而不是让政府将这样的公民社会的功能国有化,进而侵蚀公民社会和信仰自由的健康活力。
       
    作者进而论述道:上帝荣耀的主权占据着核心位置。世上所有发生或未发生的一切,无不在上帝的主权之下。政府的权力依然来自上帝的委任,否则就是乱政。所以我们基于对上帝的敬畏,也会对政府权柄表示最大的尊重。因为凡是权力,都从上面来的。正如耶稣对罗马总督彼拉多所言的,若没有父赐给你的权力,你什么都不能。我们顺服法律,也顺服法律确认的公民权利,我不是顺服任何人,也不当顺服任何人。但我们顺服符合上帝旨意的法律,也顺服执行这法律的任何人。正义和道德的标准,始终在上帝那里,不在人这里。由此,一切的国家崇拜、政党崇拜和集体崇拜、权威崇拜就被否定了,真正的自由主义在信仰的推动下,才能走向真正意义上的个体觉醒。
      这就是自由宪有暗香盈袖政的由来。
    这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化立宪观的立意思想,也就是说,“宪有暗香盈袖法是先于政府而存在的”。但在我看来,心中的道德律还要先于宪有暗香盈袖法。作为一个无论神论者来说的,我当然是这样想的。


     


    平等、自由、法制就自然离不开民瑞脑消金兽主。


    归正宗(加尔文观点)认为,一个开放的社会更利于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精神的弘扬,也就是说一个民瑞脑消金兽主的社会无论与人与国,都有莫大的益处。这对知识分子的传统认识是一个冲击,过去认为近代自由政体是由无神论色彩的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所塑造的。我们看历史,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产生了君主专人比黄花瘦制,俄半夜凉初透国革莫道不消魂命产生了国家专人比黄花瘦制主义,而在加尔文主义影响下的三次革莫道不消魂命,荷兰革莫道不消魂命、英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和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却产生了宪有暗香盈袖法保障下的个人自由的民瑞脑消金兽主政体。我们也许可以说,没有加尔文主义,就没有当代英美的民瑞脑消金兽主体制与文明。


        在加尔文主义看来,民瑞脑消金兽主、自由、平等、博爱、宪有暗香盈袖政,这些美好价值从来不是知识分子喊口号的结果。而是每个人在认识到自己的罪性、有限和无力之后,走向自我克制,相互宽容、接受约束而建立起来的。自由政体的崛起,与这一精神血肉相连。然而在中国,这样的精神却未曾积累,也不被珍惜,甚至在一百多年学习西方的历程中,反而被人文知识分子们给予轻率的忽视和妖魔化。不能不说这是我们近代以来的一个深重悲剧。


      美国独立宣言开头的序言,这样宣称:“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被造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类才在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当权力,是经被治理者的同意而产生的。当任何形式的政府对这些目标具破坏作用时,人民便有权力改变或废除它,以建立一个新的政府;其赖以奠基的原则,其组织权力的方式,务使人民认为唯有这样才最可能获得他们的安全和幸福。”


         这是深受加尔文主义影响而在文明社会里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附:王.怡的自由主义书单http://book.douban.com/doulist/15641/
     
     


  2. 从略萨说开去

    2010/12/07 by 谷磬·万峰庵


     


    前些日子秘鲁诗人略萨获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引起世界瞩目,我没读过他的诗,但早在二十多年前,读过他的几部小说,印象很深。当时对外国文学喜爱极深,几乎是出一本读一本,何况最初翻译进来的略萨小说带有妓女社区军中性服务之类意象,年轻的我,很被那些城市与狗、绿房子、上尉与劳军女郎等封面描述所吸引。我后来被谋生,奔波于衣食的生存路上,无心读略萨的作品,但略萨一直就是诺奖的热门人选,在我看来二十年前略氏就该诺奖在手。
        世界很大,耀眼的文学明星并不稀罕,但略萨无论作品还是人生经历,充满传奇,几度竞选总统,一度是
    声望最高的候选人,也差点被邀当了总理,那股火热的激情让他知名度进一步提升。最重要的是,他的作品敏感地把官僚腐佳节又重阳败、贫富悬殊、阶层压迫、种族歧视、军警特务横行、党派竞争等罩在小说的框架中加以叙述。与哈维尔一样,他也被称之为“文学的良心”,就像在他的早期成名作《城市与狗》这部自传体色彩的小说中,主人公的形象也似乎成为他批判精神的写照:捍卫尊严和权利,绝不妥协。
       
    并不见得每个作家都该像略萨有着这样的人生实践,但略萨身上弥漫出来的人性的力量,才会产出震撼人心的作品。我想说的是,作家的眼界与胸怀,决定了其作品的高度与深度,也决定了其作品的生命力。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作家必须要有良心,要勇于担当甚至承受,而不是去谄媚奉承,去卑躬屈膝。对于一个作家来讲,人性的温暖与人文关怀同样不可或缺,而敢于直面现实,批判当下,更能让人性有坚定的力量。
        
    也为此,我曾在《白马部队》一文里谈了舟山群岛,这个偏居一隅的地方文学现象,虽然地方小,但身处偏隅,心取其上,是每一个文学作者必须要有的眼力,也应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宁可眼高手低不写,不能眼朝四壁而不知天高地厚的乱写。那些歌有暗香盈袖功颂有暗香盈袖德大言不惭的诗人,那些单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独白的作者,很难成就为大家。真想劝那些人,鲜鱼才可以清蒸,心中无鱼,就不要瞎写。
       
    纵观略萨获诺贝尔奖,不仅因为其才华横溢,更是由于其大师的胸怀与良心。某种意义上,一个人成就是良心炼成的。这对于大师匮乏的中国来讲,或者说从文学的本质来说,低眼看舟山,同也有借鉴意义。今天正好翻人比黄花瘦墙看到《索尔仁尼琴的审判
    一文,索氏有与略萨同可比肩,那不屈的品格,让人震撼,也表达了我的看法,读后就转帖在此。我想,独立的人格与思想,人性的揭示与批判,乃至于对社会责任的担当是多么的重要。《审判》能带给我们很多值得反思的东西和启示。


          

    索尔仁尼琴的审判  
    (转帖)
                                        
                            
              
    我的诗篇啊!对于流过眼泪的世界,
                    
    你是活生生的见证!
              
    你诞生在心灵上暴风雨
                    
    骤起的不幸时分,
              
    你撞击着人的心底,
                    
    犹如波涛撞击着峭壁。
                                      ——
    涅克拉索夫



    世界上存在多种形态的文学。有玩世的利己的文学,有救世的利他的文学;有与世俯仰的说假话的文学,有追求正义的说真话的文学;有跪着赞美暴.政的文学,有站着对抗邪有暗香盈袖恶的文学。索尔仁尼琴的所有著作,包括他的刚刚在中国出版的《红轮》(第一卷),就属于利他的、说真话的、对抗邪.恶的文学。索尔仁尼琴集历史家、思想家、小说家和诗人于一身。他试图通过一种前所未有的文本形式还原历史真莫道不消魂相,展示俄罗斯民族心灵上的伤痕,从而最终实现对苦难的揭示和对暴.政的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

    《古拉格群岛》是索尔仁尼琴的代表作。这是一部体现着正义精神的作品,也是最具艺术上的创新意义的文本。它不是小说,但却像小说一样吸引人。由于所叙述的生活本身就具有充分的传奇性和小说性,所以,索尔仁尼琴索性放弃了虚构,打破了小说叙事的清规戒律,选择了一种更具包容性的叙事方式。他建构了一个融历史记录、宗教启示、哲学思辨、小说叙事与戏剧呈现为一体的文本世界。当然,还有诗。是的,《古拉格群岛》本质上是一首诗,一首显示着反讽锋芒与高贵气质的讽喻诗,一首关于俄罗斯民族深重苦难与不幸命运的叙事诗。

    揭示恶的形成与泛滥,叙述由恶带来的人道灾难,是《古拉格群岛》的核心内容。这部伟大的作品试图回答这样的问题:受到思想体系支持的恶,到底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在这种特殊形式的恶的压迫和扭曲下,人性到底会发生怎样的裂变和异化?

    恶是人性深处无边的黑暗,也是社会生活中昭彰的事实。恶是人类的影子。凡有人类的地方,就有恶的存在。人们固然是可以遏制恶,可以通过有力的制衡手段,使它不至于暴戾恣睢地危害人类,但是,要想从根本上铲除恶,永远地消灭恶,却是不可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谈及《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认同托尔斯泰对人性的看法,认为人类彻底摆脱恶的过程是极为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没有一种社会制度能避免恶,人的心灵不会改变,不合理和罪恶源自人的心灵本身,最后,人的心灵活动的规律还很不清楚,科学对其很不了解,它们很不确定很神秘,所以说不可能有医生,不可能有最后的评判者,而只存在道出伸冤在我,我必报应的那一位。唯有他才了解这个世界的全部奥秘和人的最终命运。(《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艺术》,第269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在信仰上帝的伟大作家看来,如果不借助神的帮助,人类根本无法认识恶,也无法实现对苦难的救赎。

    如果说,善的德性需要经过艰难的努力才能培养起来,那么,恶的野草却无需施肥,无需浇灌,便可以疯狂生长,便可以侵略大地。恶是一种狡猾的德性。它知道善的价值,所以,它常常寄身在善的形式里,借助善的力量、以善的名义大行其道。极端形态的恶是一种反伦理、反人性的道德故意,它具有极强的目的性和自我扩张能力。几乎所有社会性的恶,都要通过有组织的宣传,赋予自己的行为以不容置疑的道德合法性,让自己拥有可以无尽地利用的道德资源。它因此获得了极大的欺骗性,使人们几乎不敢怀疑它的虚假性。即使面对那些给人们带来可怕灾难和巨大痛苦的邪.恶,人们也会因为它的善意而原谅它,因为它神圣的光环而敬畏它。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恶的产生?恶的精神基础和心理根源是什么?

    恶产生于人的几乎与生俱来的消极欲望和野蛮冲动,例如,贪婪和虚荣。外部的制约机制和惩戒机制的失效,会进一步导致人们的内心生活的混乱,容易造成道德约束感的丧失,从而造成恶的普遍泛滥。别尔嘉耶夫专门研究过恶的问题。关于恶的产生,他发现了这样一个秘密:非理性的自由是恶的本源在他看来,自由的本质就是非理性的,因此,它既能生善,也能生恶。但是如果因为自由能够生恶而拒绝自由,就会产生更多恶。因为只有自由的善才是善,受美德诱惑的强制和奴役是反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恶。全部疑难、矛盾和奥秘就在这里。(别尔嘉耶夫:《文化的哲学》,第4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人类的悲剧性处境,也许就在于他不能不追求自由,却又不能理性而正当地利用自由。自由指向解放,但却导致奴役。获得自由之后的傲慢与自负,很容易使人放纵,使人堕入恶的深渊,结果是,自由变成放纵,放纵产生恶,恶招致犯罪,犯罪按其内在必然性,必遭惩罚。(别尔嘉耶夫:《文化的哲学》,第48页)而从宗教的角度来看,人生来有罪,因为他必然作恶:恶与人相关,只有人能够作恶并承担恶果。非人格的力量不可能为恶承担责任,不可能成为恶的本源。……如果在深度向度中存在人、人格,恶就拥有内在的本原,它就不可能是外部环境偶然条件的结果。(别尔嘉耶夫:《文化的哲学》,第49页)这样的思想,深刻得使人恐惧,正确得使人害怕。

    与别尔嘉耶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同,无神论者拒绝按照如此简单的方式观察和认知恶,因为,恶固然是一个与人性相关的心理学现象,但也是一个与外部环境密切相关的社会学现象。也就说,在不同的外部环境里,会产生不同的权力和不同形态的恶。在极端异常的外部环境里,失去制衡的权力,往往不可避免地沦为可怕的恶势力,常常会给人们带来巨大的灾难,会给人们的心灵造成强烈而持久的恐惧感。所以,在所有的邪.恶中,由外部环境造成的权力之恶不仅是最可怕的,也是最难对付的。

    文学与外部环境和权力之恶的遭遇和冲突几乎是难以避免的。由于富有怜悯心和同情心,由于对正义的本能的热爱和忠诚,文学对一切形式的邪有暗香盈袖恶都非常敏感,都难以忍受。对抗包括暴.政在内的邪.恶,注定是文学的责任和使命。如果说,俄罗斯作家在对抗邪有暗香盈袖恶方面所表现出的态度异乎寻常地坚定和勇敢,那么,索尔仁尼琴则是其中的一个令人敬仰、堪称楷模的伟大代表。索尔仁尼琴可能会同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恶与人相关的观点,但不会同意仅仅在宗教的狭隘范畴里,静态地封闭地来谈论恶,来叙述恶。他似乎更倾向于这样来认识恶:不同的文化环境和制度模式有着完全不同的作恶方式,也产生不同形态的恶的后果。在《古拉格群岛》中,他反复对比契诃夫笔下的萨哈林岛流放犯与古拉格群岛的泽克族的境遇的不同,似乎就是为了说明恶也有文明形态上的差别。

    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们的黄金时代,权力之恶固然也是普遍存在的,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无辜者的事情时有发生,在监狱里虐佳节又重阳待犯人的事情,也并不少见。但是,权力在作恶的时候,还是表现出一种良心上的不安和道德上的克制,在那个时代道德还没有被认为是相对的,而善恶是单纯地由心灵来区分的(《古拉格群岛》,上册,第157页,群众出版社,1996年),所以,苦役犯的劳动时间被严格限定在八个小时之内,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呆过的鄂木斯克苦役监狱,任何一个读者都很容易判明,那里干脆是在吃闲饭。劳动轻松愉快。狱方甚至让他们穿上白色亚麻布衣裤!……‘死屋的苦役犯们下工以后还可以在监狱大院里长时间遛弯。说明他们并没有累得半死不活!其实,书报检查机关不想让《死屋手记》出版,是因为担心陀思妥耶夫斯基描写的生活之轻快不利于阻止人们犯罪。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专为检查机关补写了一些新篇章,指出苦役生活毕竟是艰苦的!(《古拉格群岛》,中册,第189页)其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叙述里,苦役犯的生活也是痛苦的,因为,除了强制性劳动,他们还必须过令人反感的集体生活。但是,很多时候,犯人们还是被当做人来对待,尤其是到了圣诞节,他们会吃到很好的饭食,会体验到节日的快乐:查点囚犯人数的值日官走进来向全体犯人祝贺节日。囚犯们也同样友好地回答他。……在晨雾中,囚犯们披着短皮袄在院子里窜来窜去,大家都奔向伙房。也有少数人已去过酒保那里了,这都是一些性情急躁的人。一般来说,大家都举止端正,态度温和,而且显得格外彬彬有礼。(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第17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更为重要的是,囚犯与外部世界的正常联系并没被切断,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被完全与世隔绝地关押起来。作为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他们有机会正常地感受来自社会的关爱。施舍品送来了。送来的施舍品很多,其中有面包圈儿、面包、奶渣饼、油煎饼、千层饼、小油煎饼以及其他各种甜食。我相信全城所有的商人和小市民家庭中的主妇没有一个不送面食到监狱来的,他们都向这些不幸的人和囚犯们祝贺伟大的节日。……当施舍品多到堆积如山的时候,便把每个狱室的头目叫去,由他们在各狱室之间平均分配。没有争吵,也没有谩骂;分得诚实、公平。(《死屋手记》,第172页)神甫也来了,他捧着圣水和十字架,在圣像前做完祈祷并唱完赞美歌以后,人人都怀着真诚的虔敬心来吻十字架。这时候,要塞司令也赶到了。要塞司令深受我们的爱戴和尊敬。他由少校陪伴着巡视了每个狱室,向大家祝贺节日,然后到厨房尝了尝犯人喝的菜汤。菜汤十分香甜:为了祝贺这个节日,给每个囚犯配了一磅牛肉。此外,还有浇了很多奶油的黍米饭。(《死屋手记》,第173页)也许,正是这种轻快的甚至不乏幸福感的叙述,使书报检查机关担心《死屋手记》的出版不利于阻止人们犯罪,因为,它会使人们对监狱生活产生误解,使人们把温情的感化当成监狱生活的全部,却忘记了惩罚也是监狱的一部分,忘记了司佳节又重阳法机关之所以囚禁一个犯罪的人,就是因为要通过限制自由等惩罚措施来威慑犯罪者,从而保障人们免遭不法分子的侵扰。

    然而,到了索尔仁尼琴所处的黑铁时代,情况就变得完全不同了。与十九世纪的伟大作家比起来,索尔仁尼琴所面对的社会性的权力之恶,显然有着更为狰狞的面孔和更为严重的性质。在古拉格群岛这个绝对封闭的世界里,普遍存在着一种极端形态的恶。囚犯便是敌人,可以像蝼蚁一样被踩在脚下。成为泽克族犯人们失去了最起码的人格尊严和最基本的人身安全。无辜的囚犯被残.暴地虐佳节又重阳待,被任意地虐.在施工过程中,契卡人员加什泽命令把炸药填在一块岩石里,叫几名反革.命分子站到岩石上。他通过望远镜观看怎样把他们崩上天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在红山(卡累利阿),让一群犯人留在森林里过夜,作为对他们没有完成任务的惩罚,结果冻死了一百五十人。这是常规的索洛维茨方式,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古拉格群岛》,中册,第49页)恶已经发展到了按照正常的道德准则无法理解的程度了。施虐者肆无忌惮。他们心里不存在对他者的一丝一毫的爱。人性的藩篱已被拆除,道德的堤防荡然无存。对于上帝,作恶者毫无敬畏之心,对于最后的审判,他们也毫无恐惧之感。在莫斯科近郊雅戈达的领地上,在澡堂脱衣间里,特意放着一些圣像——雅戈达及其同伴们脱衣后先要用手莫道不消魂枪向它们射击几下,才进去洗澡……”(《古拉格群岛》,上册,第169页)在一个有着漫长而稳定的宗教信仰传统的国度里,如此疯.狂的渎神行为,显然包含着令人震惊的恶意。 
                            


    这怎样理解呢,因为他是恶人吗?恶人又是什么意思?世上有这种人吗? 索尔仁尼琴这样问道。

    在索尔仁尼琴看来,在过去的文学中,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在莎士比亚、席勒和狄更斯的笔下,恶人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是恶人,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是黑的。他们知道作恶是不道德的,于是,在作恶的同时,为自己的罪.孽忐忑不安,感受着良心上的煎熬。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些人物没有思想体系,或者说,还没有彻底丧失对正常道德规范的敬畏。而黑铁时代的人之所以能够问心无愧地做灭.绝人性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有庞大的思想体系。这使他们免除了正常人会有的精神负担和道德痛苦,可以心安理得地作恶和犯罪:思想体系!——它使暴行得到所需的辩解,使坏人得到所需的持久的坚强意志。那是一种社会理论,这种理论能够使他在自己和别人面前粉饰自己的行为,使他听到的不是责难,不是咒骂,而是颂扬和称誉。宗教裁判者的精神支柱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征服者——是使祖国威名远扬,殖民瑞脑消金兽主义者——是文明,纳.粹分子——是人种,雅各宾和布尔什维克(早期的和晚期的)——是后代的平等、博爱、幸福。所以,莎士比亚的恶人不能逾越的界线,有思想体系的人却能越过去——并且他的眼睛依然是清朗的;而最终的后果是:由于思想体系,二十世纪遭逢了残害千百万人的暴行。这些暴行是不能否认的,不能回避的,不能闭口不谈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敢坚持说恶人是没有的呢?这千百万人是谁消灭的呢?要是没有恶人,群岛就不会存在。(《古拉格群岛》,上册,第170页)在特殊的社会环境里,个体的道德行为的状况,受到思想体系巨大的影响,很多时候,正是思想体系造就了许多的恶人,也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和无数人的苦难。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体系呢?它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力量?

    索尔仁尼琴并没有具体地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在他看来,他所谈论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人人都明白,个个都知道。
                     
    然而,时间的流逝和人们的健忘症,会使真莫道不消魂相变得模糊不清,会使常识变得令人费解。事实上,索尔仁尼琴言说的,乃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思想体系。它有非凡的道德理想。它把解放所有人当做自己的奋斗目标,却又自相矛盾地把人分成不同的社会阶层,甚至把消灭一些阶层当做解放另一些阶层的前提条件。即使那些有罪的阶层被彻底消灭,思想体系仍然要进一步强化人们的对抗意识,要人们接受这样一个绝对真理:社会阶层之间的尖锐矛盾和殊死较量是没有止息的。斗争将是一种永恒的现象,暴力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形形色色的人们被置入非敌即友的简单的关系模式里。怀疑、冷漠、仇恨和敌意成为普遍的情感态度。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也没有爱,就连那些天然的情感,例如亲情和爱情,都被严重地扭曲和异化了。互相伤害是普遍的事情。残暴成了一种社会习惯。而这种可怕的习惯,正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指出的那样,它不断发展,最后发展成一种变半夜凉初透态。我认为一个高尚的人也可以因习惯而变得愚昧无知和粗野无礼,甚至粗野到惨无人道的程度。血与权令人陶醉,使人变得冷酷无情,腐化堕落;到最后,就连最反常的现象也会为头脑和感情所接受,甚至感到十分惬意。人和公民被毁于暴君之手,到那时要想恢复人的尊严,要想忏悔,要想得到复生,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这种恣意妄为,甚至会对整个社会产生有感染力的影响,因为这种权势是有诱惑力的。如果社会对这种现象熟视无睹,那么,社会本身的基础也就会受到传染。(《死屋手记》,第251页)后来的事情,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幸言中。古拉格群岛以及大清洗证明了残暴的可怕,证明了血与权如何给俄罗斯民族带来巨大的灾难和不幸。

    黑铁时代的苦难终于结束了,然而,正义却迟迟没有到来。遗忘和遮掩成为普遍的事情。人们受到这样的暗示和鼓励: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不必再提起了。沉默是最明智的选择。我们有幸活到这样的时代,现在美德尽管没有取胜,但也不总是被狗咬着了。挨过揍的、身子虚弱的美德,现在被允许穿着自己的褴褛衣衫走近屋里,在角落里坐下,只是别吱声。 索尔仁尼琴接着以他特有的反讽语气说道:然而谁也不敢提到邪有暗香盈袖恶。是啊,美德受过凌有暗香盈袖辱,但邪有暗香盈袖恶却没有存在过。是啊,有那么几百万人给干掉了,却没有应负罪责的人。(《古拉格群岛》,上册,第171页)

    然而,索尔仁尼琴拒绝沉默。他要找出那些应付罪责的人,要以自己的方式审判他们。他研究了德国对待纳粹罪犯的态度。战后的德国社会没有宽恕那些纳.粹的英雄。在德国,截至一九六六年,已经判处了八万六千名纳.粹罪犯,而前苏联在巨大的灾难过后,却只判处了不到三十人。由于严格的绝不饶恕的审判,在德国的法庭上时而出现一种奇绝的现象被告双手抱头,放弃辩护,不再向法庭提出任何要求。他说,在他面前重新展示出来的他犯下的桩桩罪行,使他感到厌恶,他不愿再活下去了。 索尔仁尼琴说:这就是审判的最高成就:邪.恶受到如此深重的谴责,连罪犯都避之不及了。显然,审判邪.恶的过程,就是摆脱邪.恶的过程:一个从法官席上八万六千次谴责了邪.恶(在著作和青年人中间也进行了不留余地的谴责)的国家——便能够一年一年地、一步一步地摆脱邪.恶。(《古拉格群岛》,上册,172页)

    然而,在俄罗斯,人们却选择了另外一种处理方式。只抓了几个替罪羊,就万事大吉。成千上万的杀人犯和施虐狂依然若无其事地逍遥法外,有的甚至还享受着他根本不配享受的赞美和荣耀。索尔仁尼琴于是很悲哀地说道:“……将来我们的后代会把我们这几代人称作窝囊废的几代:我们先是乖乖地让人家成百万地毒打,然后我们又关切地照料杀人犯过一个平安的晚年。(《古拉格群岛》,上册,第172页)
    是啊,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人们必须怀着感恩的心情,向伤害自己甚至剥夺了自己亲人生命的罪犯纳贡。罪大恶极的人依然安然无恙;他们不仅逍遥法外,而且还依然头顶各种名不副实的光环,依然从一代又一代的人们那里攫取荣耀和赞美



    那么,怎么办呢?是饶恕,还是审判?

    先审判,后饶恕。没有经过审判的饶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饶恕,而是对罪.恶的不负责任的纵容,是对无辜者的再次伤害,是埋下更大灾难的种子。

    所以,我们应该倾听并接受索尔仁尼琴的理性的声音,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拯救性的审判:就让我们宽大为怀吧,我们不枪毙他们,不灌他们盐水,不把臭虫撒在他们身上,不上勒口做燕子飞,不让一星期站着不睡觉,不用皮鞋踢他们,不用橡皮棍打他们,不用铁环箍脑袋瓜,不把他们塞进监室像行李那样撂起来——不做他们做过的任何事!然而,在我们的国家面前,在我们的子女面前,我们必须把他们统统找出来,统统加以审判!审判的与其说是他们,不如说是他们的罪行。要设法做到使他们每一个人至少大声说出:是,我曾经是刽.子手和杀人犯。’”(《古拉格群岛》,上册,第173页)

    是的,要让作恶者为自己的行为羞愧不安,要让他们受到必要的惩罚。如果我们毫无原则地饶恕那些受思想体系诱导的作恶者,就等于在助长邪.恶,就等于在鼓励我们的后代像他们一样犯罪对邪.恶默不作声,把它们赶进躯体里去,只要不暴露就行——这样做我们就是在播种邪.恶,有朝一日它将千百倍地冒出来。我们不惩.罚甚至不谴责恶人,这不单单是保护他们卑微的晚年,这等于从下一代人的脚下挖掉任何公正观念的基础。他们之所以长成漠不关心的一代,这是这个原因造成的,而不是因为什么教育工作薄弱。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的是,干坏事在人世上永远不会受到惩.罚,反而一定能带来好处。(《古拉格群岛》,上册,173174页)

    在索尔仁尼琴看来,认识和理解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仅凭纯粹的想象和外在的了解,一个作家无法认识恶的真面目,也无法写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在他看来,文学前行的路途经过地狱:只有经过苦难的煎熬,作家才能看到人生的真莫道不消魂相,才能写出有价值的作品:正是群岛给我们的文学,也许还给世界文学,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机会。二十世纪昌盛时期的空前未有的农奴制,在这种独一无二的、无需作任何补充的意义上,为作家开辟了富有成果的虽然是毁.灭的道路。(《古拉格群岛》,中册,第475页)他甚至将不幸的遭遇和苦难的经历,当做成就一个作家的必要条件:有当那些个人深遭不幸或具有天赋的十分巨大的精神探索要求的代表者进入了这个领域时——才能创造出伟大的文学。(古拉格群岛》,中册,第476页)

    索尔仁尼琴终于从可怕的人造地狱古拉格群岛活着归来。这是二十世纪世界文学最值得庆幸的事情。这位伟大的归来者没有辜负自己所承受的侮辱和苦难,没有辜负泽克族们的眼泪和死亡。他紧紧地抓住了这个独一无二的机会。他正确地选择了高贵的写作态度——直面邪有暗香盈袖恶,向恶而写。向恶而写,便是趋向善的写作,便是趋向希望的写作,便是趋向拯救的写作。他创造出了伟大的文学。他通过自己的写作,审判了反人性的思想体系,清算了极端形态的恶。他用自己的作品完成的审判,其效果相当于德国法庭的八万六千次的审判,不,它的力量比这八万六千次的法庭审判还要强大,因为,文字是不灭的,因为文字会持久地发出声音,这声音会抵达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会帮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认识恶和战胜恶。

    向恶而写,是索尔仁尼琴选择的写作态度,也是那些经历过同样苦难的人应该选择的写作态度,因为,这有这样写作,才能赋予文学更大的价值,才能赢得人们普遍的尊敬。

                                                                         2010
    1018日再改,北京
    原载《文学自由谈》,作者李建军


  3. 灰暗的经验

    2010/11/16 by 谷磬·万峰庵


     



    有人上山,看见墙上的书,要我推荐些读读。我说其实我是不读书的人,书架上的书都是二十年以前的,现在也只能当装饰了,也就是说我已经二十年没读书了。一个已经二十年没读书的人不能说是个读书人。有人会怀疑我在作自谦秀。我说我真的没有在读,因为在我看来,读书不是翻报纸,不是看杂志,也不是读那些实用的工具或者读那些零碎的观点,读书其实是进入一个言语系统,在这个言语系统里你会发现新的世界或激发你所想认识的。学生时代的读书当然是这样一个言语系统。区别在于,学生所读的书大都是强加的、灌输式的,也就是说不是你想要的,是无奈而读的,它很难真正入到脑子里去。考试完毕,以赶快忘掉为幸事。这个与我所言的读书,区别是巨大的。


    二十多年前,我就进入了这样一种语言系统,我的系统不是小说不是戏剧不是民俗,甚至可以说不是文学,而是思考性的阅读系统。那个年代,我几乎都知道国内思想界的书与国外译本的社科书。至于诗歌也是由此而发,朋友可以称我为诗人,但我一直把诗看作是思,我只在有事有思的情况下写写长短句。一位远方的诗人批评我的诗叙事感太强,诗化不足。所以我不认为我知道文学,我至今都读不懂它。


    我现在不读书,有空看电影,也懒得写影评,那是要费脑子的,希望轻松度日。二十年前的读书其实也不多,但自认为是读对了书,那些最初底子至今受用。用燕子的话说,吃老本。问题是,这个老本很难吃完。因为我的老本里有对于世界的批判意识,人道意识。除非世界一夜间都变成另类人,我不想变的话,那就作古了。


    学者崔卫平以自己的经验说,一个人最好有三十本好书打底子,最少也得读十本有系统的好书。这些书属于很厚积累的那种,这个很厚的积淀奠定了你看待事物的标准和水准。它们是基础与架构,就像盖房子,地基打得很牢固了,就有承受力,才能久经考验。架子搭牢了,房子里面就可以安全的住人与藏东西了,你还可以重新摆布物件,甚至可以翻屋顶。这些书意味着有足够的厚度和视野,你接下来可以以这个积累上打底子,再往上不断累加东西。人生就变得丰富了。这年头人们不喜欢谈文学,但读一些文学书是很好的。文学可以帮助人观察和了解这个世界,培养人的敏感、敏锐、灵气和锐气,拓展人的内心世界,它们不见得不比这个外部世界缺少魅力。


    曾自做主张的推荐过自已喜欢的六本书,觉得读完它们,就够了解世界文化与中国文化的大概。我当年也介绍这六本书给读初中的儿子,儿子一本不想读,只打自己喜欢的电脑游戏。居然从“大航海”“三国演义”电子游戏中喜欢上了历史。与崔卫平一样,我也惊讶地发现,有时候所谓有记忆、有经验并不仅仅是一件好事。你看韩寒,从他身上你会发现,过去的经验对他们已经丝毫不起作用。很有可能,对于过去的经验和记忆,并不一定越多越好,过去灰暗的经验太多,你可能反而被限制住了。而兴趣所在,金石为开,倒有可能是真理。


    每个人都是新时代、新社会的一个起点,经验留在每个人身上的痕迹也不一样。过去是一个没有多少书可读的时代,八十年代初,外国文化先是从书本上涌了进来,几十年前的观点对中国人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对我们来说都是新鲜的思想。新华书店出一本买一本,那时候没有太多选择,逮到什么读什么,且非常认真的一本本读。在那些老式的经典书上我都划上杠杠,页边上注满了阅读时的即兴感觉,甚至会拿笔记本以提纲形式记录每节的主题与要点。时下书店出一百本新思想的书,我也很难再买一本了。如此,我能知道时下的人们在想些什么吗?我曾很赞成中国古人说的话,“取法上,得其中;取法中,得其下”。可我对今天的万事万物,能判断上中下吗?


    生活久了,人就会自作聪明似的得出经验,经验归类出理论。而理论是深色的,生活之树则常青,经验处在中间灰色地带,是搭在生活与理论之间灰暗的桥梁。


    现在的想法是,不要问别人在读什么,没有什么书是非读不可的。只要根据自己的需要,组合出一些你兴趣范围内最好的书便行了。人类文化中最优秀的书应该说是比较靠谱,本身积淀一定是很厚的,质量是有保证的。还有好书是手拉手的,找到其中的一本,也会预知到其他的好书。这样延伸开去,收获便大了。我对自己书柜里的老书不想推荐,面对汪洋大海般的新书,更不敢推荐。由于缺乏信息,我也不知道哪一本是最好的,即便是最好的,因为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书,每个人的敏感和兴奋点都不一样,同样的人,在不同的阶段,他的心情不同,选择的对象也不一样。你也难一确定哪一本是适合于他读的。而且好书也太多了,推荐什么就意味着对另外一些好书的不公。


    崔卫平说,有可能,我宁愿不写作,也一定要阅读。阅读当然是愉快的经验,在书上随意画随意写,也真是享受生活的一种途径,是灵感来源。虽然不是说要焚香沐浴才可以读书,但至少你要有一个小心情。但现人在商场上,这样的小心情没有了,我知道商人也需要想象力,而阅读人类优秀的作品会补充你的想象力,但另样的生活已经使阅读成为很久远的事。


    写过一篇有关阅读体验,后来审视一下,阅读本就是一种生活的方式,而对于生活,人人都有自己的经验。谈生活应该如何,不如谈生活本身来得精彩,所谓的阅读经验,就不如阅读本身坚实。 


     


  4. 朝鲜战争的输赢

    2010/11/13 by 谷磬·万峰庵



        上半年,世界为朝鲜击沉天安号吃了一惊,以为要爆发第二次韩战了,结果呢,虽然韩国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也怕玉石俱焚,只好忍气吞声。上个月世界的眼光又对朝鲜有些异样,一是四十多年才开一次的党代会,二是朝鲜共.铲党的65年的党庆,还有个盛大阅兵(我总感到,大规模阅兵是专人比黄花瘦制国家常有,而民瑞脑消金兽主国家很少有的事),而且周水康也同志加兄弟似的赶去捧场了,这一切,其实是烘托第三代领佳节又重阳导人的出场,也就是说为父子兵亮相而举办的。


    半个多月前,是中国志 愿军出兵60周年的日子,按理说这个当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日子应该大庆,这个“打败美帝侵略者”应该高兴才是。美国一位军方首脑在朝战时留下了一句名言,来提醒当心美国将战火扩大到中国而不可收拾的错误。看起来中国像是胜利者,挽救了朝鲜,巩固了社会主义阵营;打出了军威,也捍卫了尊严。后来渐渐知道了,领 袖的儿子死在朝鲜;美国的第七舰队以韩战名义封莫道不消魂锁了台湾海峡;后来也知道了有那么多中国战俘自愿去了台湾或其他地方,回来的也遭受怀疑而没好日子过;后来又知道了这个用鲜血凝成友谊的小弟只听苏联,对中国也只是有利可图听听,无利就不听;后来更知道那个国家百姓的收音机只有一个波段,百姓几乎没饭吃,一直要靠南边的敌人送粮食来救济。更后来,直到年前读到了日本作家新庄哲夫写的《朝鲜战争》,让我更深的了解这场战争来龙去脉。也借用流行很广,到处被人抄袭的美国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主人比黄花瘦席布莱德雷的一句话来说,“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敌人,打一场错误的战争”。本来他这句话是针对美国说的,但我想来想去,其实应该用在中国是最合适不过了。这其实也是很多人的观点,我只是像《白马部队》一文那样写出来罢了。原本在读了《朝鲜战争》即想写,因杂忙搁了。前些日子有人在网上也提到此书,下载了同感文章,就借用别人的观点与自己的想法,贴于此。
        一是从出兵的法理名义上看,志愿军的战士应是自愿的,并非中国正式派出的正规军队,就如西班牙内战时期的“国际志愿军”一样(原取名叫支援军,后为毛译东所改,可能是受此启发),即是说:应是一群未得到政府授权的中国人,自作主张地(在国际地位上也即不合法地)跑到外国土地上,在一个外国政权(斯大林)的装备下,为保卫另一个外国政权(金日成),与联合国作战。如果师出无名,这是什么性质的武装团体呢?而战场敌人则是联合国授权的军队,由十六国组成的联合国莫道不消魂军。而且我们出兵时悄悄进去,直到一周后与美军遭遇时才敢示人。所以,谈判桌上的双方,是朝鲜对联合国。志愿军处境尴尬。因此,从法理名义上看,朝战胜败,与中国无关。


    二是从国际政治上看,志愿军实质是受中国政府指挥。但,中国小兄弟要听苏联老大哥的。有关朝战的大政方针,毛译东、金日成都要向斯请示,战略大局由斯大林作最后决断。换言之,朝战的战争最高决策权在斯大林。苏联出决策出装备。中国出人命出钱财。朝鲜出人命出土地。而联合国方面,是以美为首的十六国参战,四十多国家提供后勤支援。所以,这不是中国与美国单挑,而是社会主义阵营与西方阵营的一次集体对决。


    中国挑着大梁,牺牲最多,但却并非主帅。中国不是为民族利益而战(联合国莫道不消魂军并无进攻中国之计划),而是为社会主义阵营的集体利益而战。结果:两个阵营打成平局。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了。我们只是替老大哥领佳节又重阳导下的这个阵营白白的当了炮灰。


     三是从国家利益上看:


    导致国家无法统一:开战前,美己不管台湾,大陆拿下台湾只是几年内的事了。朝战使美军协防台湾,由此台海成为迄今未能解决的大麻烦。


    丧土:当志愿军悄悄跨过鸭绿江之时,印度军队也乘机悄悄地开进麦克马洪线以南中国领土。因朝战导致中国无暇顾及西线,等东线战火平息,印度也完全占领了这片中国土地,至今仍在印度手中。


    被禁:开战前,中国是美苏都想爭取的国家(美国对穷途没落的国民党已经不抱幻想,打算放弃)。开战后,由于毛译东的“一面倒”,认苏为“老大哥”,被西方认定为苏之卫星国。于是开始封莫道不消魂锁防范;联合国通过了对中国实行禁运和经济封莫道不消魂锁的决议;对中国实行禁运的国家达45个。美国几乎与所有非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都签订了军事协定,共同防御条约,或安全条约。这些条约明显都是针对中国的,美国势力合法地延伸到整个亚太、南亚地区。


    降格:本来,二战中,中国已成世界大国(联合国四个创立国之一,反法西斯同盟在远东的统帅部)的影响,到此丧失殆尽。中国得到的是一个比开战前更恶劣的周边环境。延至毛译东逝世时,中国已混成了“第三世界”国家。


    欠债:中国死伤几十万青年人,还欠了一屁股军火债(苏式武器不是白送的),最后退出朝鲜,什么也没得到(中国人命是白死的)。


    风险:开战前朝鲜半岛本无美军,战后出现美军长期驻扎。我们战后控制了朝鲜了吗?这个无赖小弟甚至在中国门前弄起了核武,对中国的国家利益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养虎为患,终害自己。


    四是从历史角度看,朝穷韩富,未来如何面对朝鲜人民?中国当年与韩建交,与美联手搞垮苏联,颠来倒去,折腾一番,还是回到原路,又何必当初。


    五是从战场战果上看,尽管双方伤亡数字,各有说辞,但,有三点是双方公认的:中方死伤人数超过美军。中方被俘人数超过美军。中方一次歼灭美军之最大规模,从未超过连级以上。而美军则创造过一次歼灭我军一个师(180师)的规模纪录。


    另种宣传词,说是我军之朝战,“始于鸭绿江,止于三八线”,算赢了。这种说法,阿Q。如用社义阵营对西方阵营的标准看,是“始于三八线,止于三八线”,打成平局。如用中国与美国单挑的标准看,中国是“始于鸭绿江,止于鸭绿江”(停战谈判被迫撤出朝鲜,朝鲜未控制在中国手里)。而美军是“始于日本海峡,止于三八线”(现在还在那里),基本上也算平局。


    朝战的赢家是三方:


    苏联:成功把中国诱入与西方决裂的道路,使自己在南边有了一个充当屏障的小兄弟。又顺手把因二战结束而积压无用的大批军火卖给了这个小兄弟。


    台湾:死里逃生。


    日本:本等待美苏中等同盟国的严惩,反而因为朝战,与美化敌为友,得到政经扶助,崛起东亚。并因之拥有实力地位,迫使大陆与台湾竞先对日示好,在与中国签和约与建交时大占便宜(如不赔款不割地)。


    朝战的最大输家其实是毛译东。


    毛译东的人生业绩,本可再增两个辉煌。一是攻台,攻台将使毛译东成为历史上又一次统一中国的开国之君。二是接瑞脑消金兽班,像金氏父子那样,让大儿子岸英接瑞脑消金兽班,毛氏血统将持续至二十一世纪。


    这两个机缘,“生前统一全国”,“死后继承香火”,均失落在朝鲜战场上了。


    这场战争,损失那么多人,中国的好处一点没捞上,表面替小弟把敌人赶回了三八线,却陷入了四面楚歌,被封莫道不消魂锁了差不多三十年。真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敌人,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无论与国与民,且都损失惨重。


    最近,朝鲜统治者让国民饿着肚皮,不断地挑衅南方,居然攻击韩国的军舰。美韩对此军演。朝虚着身子却撑着脸门发狠话,耍无赖。我在想,如果朝鲜再来一次类似天安号事件,还真希望让联合国莫道不消魂军灭了它罢。问题是,对于第二次朝战,中国还会不会出兵,是个未知数。对此,我们来重新审视第一次朝战,总结战争的输赢,会得出前车之鉴的结论。


     


  5. 我的阅读

    2010/06/03 by 谷磬·万峰庵

         
         多年前,少工送我的第一把壶.其实更早以前,我的第一只壶是我陪余华去普陀
    山时一和尚送我的.回家后我们泡着喝茶聊天,他看着喜欢,赞不绝口,我只好送他了.



    阅读体验


     


    有一个年轻的朋友一直让我推荐书,我说了几本,甚至从家里拿了几本给她。半年过去,前二天一追问,得知她还没读上五页。这样的朋友碰上过好几个,觉得有些感慨,就写下几句来。


    总有人以为我书读得不少。其实读得实在少,我一不是教师,二不是研究者,离文化作协也相距甚远,大部分时间是在商场上度过,只是在青年时读了几本喜欢的书,但就这几本书的资源,让我享用一生了。


    理论上,我的书读到1989年也算到头了,那一年也是读得最多最系统的一年,那一年6月以后,确切地说,我度过的11月到12月那段黑暗而平静的日子,阅读算是最有收获了,读了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汤因比的《历史研究》,还有《庄子今注今译》、《中国哲学范畴史》《王阳明全集》等几大本系统之书。特别是前二本,不仅是知识上的收获,而且还带来对物质和心之世界的新认识,现在已经很难坐下来看这些大部头的书了。那时节,最长的一次有40多天没出过门。当然,门外的锁始终挂着,想出门也出不了,但时间没有亏待我。


    我从不建议新认识的朋友去读那些需要沉下心来,并要化上十天半月才能读完的书。但我觉得你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如下一些文字是不得不读的:《老子》《四书》《心经》。那几本书虽然文言得有些难读,但篇幅都不长,心经只有二百多个字,老子也只有五千字,论语等四书合起来也只是薄薄的一本书厚。记得当年我是抄着老子的句子读的。我还推荐柏杨写的《中国人史纲》,那是我读过文笔最轻松的中国史。因为每个作者的历史观不一样,还得读读别人写的中国史,一可以温故年月事件与人物,二可以给你判断,打造你的坐标,也就是形成你的历史观。当然,你可以不读上述这几本书,但可以肯定地说,离开这些知识,你对中国文化的兴趣,仅仅是道听途说的兴趣,你想秀也秀不起来。


    如果再扩大到世界文化,你可以读《圣经故事》(人物不必细究,当作文学作品读好了)《全球通史》《权利法案》《美国读本》,还有罗素的文章,读完这些译本,就可以大致了解世界了。我没有列我所喜欢的哲学著作与文学作品,更没有推荐那些艺术史与美学相关的基础专著,当然,有精力也可以去读的。但前面几本书是应该读的。如果你想了解世界,并想获得常识与普世价值来源的话。否则当你在谈世界的时候,你会把台湾议会里吵来吵去的现象,说成这个社会多不稳定呀;把美国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在街上制止某个黑人行为时,看成是美国种族歧视的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甚至摸到一条象腿时,当成裸体的老妇了。


    说起来,这七八本书,化五六个月时间,识字并有领悟能力的人,全可以拿下。也就是说用半年时间,就能一生受用了。我敢保证,这些书的知识和思想可以与人文学科出来的任何专业者对话。书首先要读的得精,然后再去言多。我常言,读一千本杂志,不如读一本好书。而政府编的那些教科书,可能让你越读越糟糕。


     


    书架上的书,都是20年前的,以后几乎不买什么书,估计整整九十年代没买过一本书。那个年代末的有一天,碰到阿宇,我说我对现代的文化思潮全然不知了。他就在书店里推荐了我一大摞书。我全买了后,只读了半本就胀死了,以后就没再读。


    我们觉得,时间会不够用,新鲜的诱惑也会太多,还有,读书真的有用吗?我告诉你,读书其实是无用的。认为读书有用的看法,真是误尽天下苍生。孩子被学校压着,被家长压着,被书本压着,即使家长用尽自己的全部时间与心血为孩子服务,孩子在三座大山下也长不成气候。


    再说,读书改变命运了吗?当今社会,改变命运的不是书,而是钱、权力、关系,然后你去送礼,送人,然后再去弄钱,再弄些权力来腐佳节又重阳败。套用圣经里的话,如果你的脸蛋漂亮,你就有福了;如果你有钱,你更有福了;如果你的父母有权或你的靠山硬朗,你更更有福了。读书,只是你没可去处时打发些时间而已,是末之本的东西;比如你在百无聊赖之时刚捧起书时,朋友一个电话叫你下山,你就会夺门而出,花天酒地去了。谁不想当下快乐,谁不愿意潇洒过日子,明天不知道这世界会怎样呢,明天自己又会怎样呢,或者干脆说,有明天吗?


    但还是有人说,书都是读给明天用的。但人家也不知道你在读什么,读书多无趣呀。于是,急功近利的人赶紧写文字发表,不读书不要紧,不出书倒要坏了大事。各色人一夜间冒了出来出书,是中国的一大特色。结果泥沙俱下,鱼虫混杂,看看本地舟山,一窝蜂地出书特别多,让人目迷五色,望街兴叹,我深觉得在无人阅读的时代,写书出书是一种灾难。当然,有人辩解说,每一个人心中都沉睡着一个作家梦。这让我很害怕,望望窗外行走的人,如果眼前晃过的每一个人就是一个潜在作家的话,一旦全民的作家梦醒来,用昆德拉曾经预半夜凉初透言的话说,那么我们就陷入了一个相互成为聋子和哑巴的世界,一个互相无法理解的世界。


    当今神州大地,写的人比读的人还多,这是很糟糕的事。虽然,阅读并无多少神圣之处,写几串字也只是雕虫小技。书读透也罢,不求甚解也罢,玩物可以丧志,书读烂了也可以丧志。但我一直认为,读书有用无用可能是指物质世界而言的,只要是好书,对精神世界的应该是有益的吧,如果哪一天你落魄得两手空空,徒然四壁,那阅读就是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


    只要你觉得阅读有趣,觉得精神舒畅,觉得它与别人喝酒、打牌、上帘卷西风床一样,那就快乐了;如果阅读能帮你解疑释难,通晓天地,快乐就大了;如果孤家寡人时还觉得内心需要它,能慰藉你的精神,那就接近快乐的本质了。


    我的一个朋友说,她的阅读是没有功利的,只要文字合乎心灵的节拍,阅读就是心灵的对话,也是一种寻找自我、提升自我的过程。是的,阅读是内心的重要体验,因为内心的真实是你认识世界的本源,也是认识真理之河的源头,从而认识自我。


    活着,每一种快乐的方式都是有价值的,不做伤人的事,甚至也不必有防人之心,你的心就会轻松。一如阅读中,谁也不会伤害你,你也用不着防人,专注一本书,那是多么快乐的世界呀。


     



  6. 看你骑马归来

    2010/04/13 by 谷磬·万峰庵



    曲阳传来的图片:石桌面已磨制完毕,待与其他石块和作品一起装运定海.



    105页以前的《灵兮》



        马涛以“的卢”署名给我一本刚出炉的《灵兮》,如同当年第一次见他的诗稿一样,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印在在纸上随笔式的文字。集子的封面很秀气,里面装帧也很书卷化,有一种温润的手感,看得出是经过一个灵动女人修饰过的。我没有闻书香而迷恋的癖好,却有看书划圈的习惯。这习惯只是备忘而已。这次出远门带《灵兮》阅读,路途中拿支笔弄得很用功的样子,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读到105页时,还是找了支笔,乘着记忆还鲜活,对读过的一些有意思的字句作了记号。


    有一个句子在105页处又一次出现,那个句子叫“看你骑马归来”。 看来的卢十分喜欢这一句,就如海子诗里一直重复着石头、麦子和阳光一样,看的人,骑马的人与马,幻化成一种诗性的审美。我们知道,的卢就是马,且是一匹名马。是马涛看的卢归来,还是的卢载马涛归来?就如庄周与蝶谁梦谁一样,二者其实融入一体,幻觉的意象辽阔、亲切而大气。


    一般说来,骑马是要离开的,要不上战场,要不就去远方,在辛弃疾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那句让的卢出名的诗里,骑马的人是要去了却君王天下事的,归来干什么?“归来”是要有人等待你才说归来的,“看”也是要有人注视你才能说看的。问题是,谁在等待,或者说谁在看你?


    那归来前应该是有故事的。


    最早的故事是这样的,那匹宝马原是三国时期刘表手下的一位将军所有,后来那位将军造反,被赵云一刀拿下,夺得马来给刘备。刘备转送给刘表,刘表身边的谋士认为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而加劝阻,吓得刘表赶紧找借口还给了刘备。后来有人欲设计谋害刘备,刘备慌忙从酒席中逃走,骑上的卢来到了檀溪,前有河流,后有追兵,刘备一边疯狂地抽打着的卢,一边大叫:“的卢,的卢!难道我今日死于此吗?”那马忽然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对岸,完成了的卢最具壮举的一幕。


    这时“妨主”的卢成了救主的传奇英雄,马涛喜欢这样的马。此主非彼主,刘备辗转多年,居无定所,几乎是在旅途中度过一生的,这与作为马的的卢来说,其境遇何其相似!此时的卢把刘备看作是真正的主人。区别是,作为人的刘备还能找到了几个好友,而作为马的的卢却是孤独的。刘备终不能与的卢相伴随,又转送庞统。刚骑上马的庞统被乱箭射杀后,的卢终于告别刘备,不知所终。


    我们没有看到的卢归来。正因为没有看到,才有马涛 “看你骑马归来”的自语。这也就是为什么马涛从不提“人中刘备”,而不忘的是“马中的卢”。


     


    从马背上的三国时代开始,《灵兮》用幻象灵动的笔触,写了很多文人名士的故事,故事大都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果,但每一个故事你都可以看见文人之魂,这个魂是作者赋予的,比如写集中国文人之大成的那个苏轼,马涛不写苏老文才如何辉煌,也不写他为官时如何用功,而是写他对二妻一妾的感情,竟写出一个大文豪的“思归”魂灵。从魏晋名士到苏家兄弟,从本想淡定人生,却命运多的周作人到一个月前突然死去的天才诗人张枣,看得出,马涛在大师的文字中陶醉不已,只是无法骑马去看他们,没与他们一起聊天,这让他想起来都是一生中后悔的事。


    于是,马涛在镜中佳人常坐的地方,空出些位置来,让这些大师也与佳人坐在一起,或者在寂寞时替代佳人,一面镜子就会永远等候他。在镜子前,醉死梦生,百感交集,《灵兮》色泽精致,语言抵达了书化的境界,马涛的诗魂依附于语言中,涛海奔马,而佳人无言,更增添了随笔的诗性意趣。我想,作者取“灵兮”之名,大抵就是指思想之灵与语言之灵吧。


    那些“灵”,是我们失去很久的东西。随笔展现的独特品味,可说是灵兮归来。


    读这本书的文字,不像读万峰庵粗糙的文字那样可以一目十行,非细读就得不了“灵”之要领,那是要用功读的。我不太用心,往往先读文尾的小贴士开始,就如当年读毛选喜欢看注解一样,那里可能有更真实,更灵动的信息传达给我。


    十年前一天,也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我在马涛的诗中与他相识。后来我与我的邻居,时任海中洲主编的张先生一起邀他上山,请他吃晚饭,我特意从蓬莱新村的巷子里切了半只白斩鹅,三人在老张家共酌,酒还没喝半盅,他的BB机响了。他说去外面打个电话,我们以为他去去就来,可他就像那匹失踪的的卢一样,再也没音讯。我对张说,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他不可理喻的失踪,佳人出现了。套用马涛现在的话说,看见骑马的佳人归来了。


    就如那晚的故事一样,也许,马涛被有些人微词垢病的一些故事,真不能用我们混在职场的眼睛来看他。当他骑马缓缓地走在解放路上,或者他突然加速,如当年的辛弃疾一样,冲入敌营,挥刀取敌酋首级,然后下马,扶佳人上鞍,牵马慢步……


    这一切,你惊讶吗?就如你身边醉心于诗歌的朋友突然决定要开饭店一样,你同样不应该惊讶。


    海上长虹落日,山间梅花飞舞,有谁看她骑马归来?

    《灵兮》
    http://blog.tianya.cn/blogger/view_blog.asp?BlogName=diluma&CategoryID=0&nid=


  7. 诗歌之困

    2010/03/28 by 谷磬·万峰庵






    阿多尼斯的困惑




    久未读诗,竟在宾馆附近的一家书店里买了一本诗集,那是燕子不久前告诉我她买的那本中东诗人阿多尼斯的书。在长沙的几个晚上就翻了翻,深觉得那是些能读出觉悟的好诗。我也久未写诗,知道诗难写,不仅需要语言情绪,更需要幻化成诗意的思想。这对我来说,年龄与心灵都成为困境。虽然我不读诗已很久远,但进入眼帘最多的还是本地群岛诗人的诗。大海呀礁石呀海浪呀风暴呀孤岛呀力图表现壮美与永恒,文字描述性的堆砌,对自然图式般地理解,这已形成了舟山诗人的一种诗风,


    甚至,我惊讶的发现,一些从未闻其写诗的人一月之间拿出了一本诗集。一个朋友说,写诗比来月经还快。我一直对那些不读书而产诗的人保持可疑的态度。不过,我对写诗比喻月经来潮之说倒是肯定,不会持讽喻之意。人是有情绪的,情绪是有低落有高潮的,高潮来临时诗也来临了。当然,男人是不来月经而应该说勃起。问题是,诗如果仅仅是像鸡的生理期来临时去产蛋,或者说因臆淫而勃起,看到一点浪花去强说爱呀孤独呀,这就真像把子宫里因无用而脱落的卵细胞排泄出阴有暗香盈袖道一样了。


    诗需要精子孕育,才不致脱落,也就是说诗需要生命体验才可称之为诗。精子哪里来?那就得去拥抱心仪的男人一样去阅读人类一切优秀文化的东西,深化在你的记忆里,并融合在你的思想里。
       
    阿多尼斯就是榜样之一。这位获奖无数作品等身的阿拉伯诗人,在世界诗坛也享有盛誉。他的思想深度,文学理论薄雾浓云愁永昼功底极其深厚,小说散文绘画全面开花,已经达到无所不知,无所不写的随心所欲境界。他形容自己“我就像一棵树一样,根深叶茂,向一切空气开放。”他不但写诗,还有诸多其他创作,“我在写回忆录,厌倦了就写诗,写诗厌倦了就写随笔,随笔厌烦了,就做拼贴画。”在他看来,“每一种创作,都让我保持了爱的状态。”一个人有一颗诗人之心,定是广泛而深刻的阅读,能让他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的诗人。那种一棵树上吊死的状态是写不出好诗的。这就让我想起舟山那些除了玩“海”几乎不玩什么的“纯粹”诗人,舟山的海在他们的笔下是空洞的,是没有诗性的。


     


    让我深为共鸣的是阿多尼斯的无神论态度,他拒绝在上帝和魔鬼之间作出选择,他说:“我不选择上帝,也不选魔鬼/两者都是墙/都会将我的双眼蒙上/难道我要用一堵墙去换另一堵墙?/我的困惑是照明者的困惑/是全知全觉者的困惑……”他以惊人的勇气这样写道:
       我在上帝和魔鬼的上方跨越


    我的道路


    比神灵和魔鬼的道路更为遥远


    阿多尼斯的困惑是什么?他写作时把自己放在“全知全觉者”的高度,却仍旧感到困惑?那他的困惑只有一个,就是对一眼望不到边的终极世界的困惑,面对无垠的天边,他知道自己知道的越多困惑也越多。于是,在他眼里,一个可知的上帝消失了,另一个不可知的上帝却显现了,他告诫自已:人应该对自己保持无知。


     与孔子同样久远与影响的苏格拉弟说过:我只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可许多写诗的朋友却好象什么都知道,那海水礁石鱼类就像看着他们家后门的水塘哇哇歌唱一样随意。这样无趣而颂的歌唱,却硬要被舟山的一位诗评家用很学院式的语腔说成是“被自己的内心拯救”。这样的“拯救”也令我生疑。


     内心是什么?内心就是诗人了解自己的存在。但人不一定非要去了解自己,就如阿多尼斯说的,真正了解了自己,人就变成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深度,人在本质上说,对自己是无知的。因此,内心应该去放逐,而不是去拯救。心灵的放逐才会涂上自己的颜色,才有其诗歌独特的价值。我的一个写古典诗歌的朋友一直坚持写古体诗,沉醉于内心的自恋。很多曾写过旧诗体朋友劝她别写了,格律诗体无时代新意。她依旧故我,把内心的白纸放到唐代宋代去涂抹。


    我相信我的朋友的古典诗与我的大白话不会产生冲突,她的诗与马涛的诗也不会产生冲突,只要是艺术,相互之间是不会产生冲突的。但一个时代的诗如有其时代内容和时代的美学意义,也就是说你的心灵的诗性应该在时代的语言里放逐,这样的诗是长久不衰的。今天我们记得《离骚》《春江花月夜》《面朝大海》,诗歌赋予了这些诗人的身份,却早已忘记他们那个时代的统治者了。诗歌是凌驾于一切条件、准则、标准之上的,如果你认为今天写诗一定用古典诗形式好,给它设定一个什么标准.....同时排斥时代赋予的自由诗体,这是违背了诗歌本质的。你以为诗应该是唯美的、文化的,那恰恰是错了。阿多尼斯的诗告诉我们,诗人应该持守一种生命的立场、存在的立场,而不应该仅仅是文化的立场。诗人应该是世界的创造者,而不仅仅是描述者。一首诗如果没有新的形式意味,那就是乏味的;但如没有思想亮点,更是苍白的。


    我的另外一个朋友每天坚持写诗,有时甚至一天三首,其诗速犹如一天三顿饭,且有着品味美餐般的兴趣,其渴望诗歌的精神甚是钦佩;如同自己年轻时的欲望一样,也许他正生活在写作的快乐中,沉迷在自己的语言中。问题是,他体验到困境了吗?应该说诗歌是在困境中存在着,无论内心存在还是语言情绪,太阳底下的东西都被玩尽了,你不得不面临巨大的困境。如果体验不到这样的困境,特别是语言困境,诗歌就将失去很多东西。


    阿多尼斯说,历史是诗歌的一部分,而不是说诗歌是历史的一部分。这话我理解,诗歌比一切都宽广。我们说政治、经济、社会都是历史的一部分,而诗人的阅读与心灵体验可以超越历史。这就是我常说的要阅读人类一切优秀文化,你的心灵才会涵盖天地,才会在上帝和魔鬼的上方跨越,才会有爱、善与美的真实语言。如果一个诗人在当下对西方文化无兴趣,就如同我的一个写诗朋友说记不住西方著作中外国人名字一样,那是很糟的事。


    这就是我读阿多尼斯的诗所体验到的。


     


    阿多尼斯《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http://vip.book.sina.com.cn/book/catalog.php?book=86448



  8. 丹东之死

    2009/08/22 by 谷磬·万峰庵

    任何谈历史的人都是在谈今天。所以,此文也是对朋友在文中所述专人比黄花瘦制之恶的一种补充


     


     


    陈平兄在《海中洲》“罗伯斯庇尔的联想”一文,不仅让人联想到中国的红色岁月,也由此联想到当下。本地这家创办多年的文化刊物在对体制批评与丑恶揭示上也前进了一格。作者是体制内的人,甚至还有着能使唤部下的身份,却对我们当下挂羊头卖狗肉的社会,一直保持警惕与鞭笞。如此这般击鞭不止的勇气,在这个城市的官半夜凉初透员内,无第二人者。


    在中国,明明右莫道不消魂派全部平反了,还说是扩大化;明明文-革否定了,还不准写文-革,一边喊着打造透明、公开、公正政府形象,一边对反右、文-革等运动中发生的惨案讳莫如深,一想起当局者干这些有悖于事物逻辑的做法,以及有违于基本政治伦理的行当,文章就特别有可读性。


    正巧,作者拿来联想的那个罗伯斯庇尔,正是我年轻时很崇拜的人。很长一段时间,罗伯斯庇尔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不赌博、不喝酒、不接近女人,甚至当领袖后家里还简陋得要漏雨的清教徒;一个虽无任何私人财产,却不贪私不受贿的硬汉子;一个思想深刻,铁面无私的工作狂;一个语言强,办事果断,差点开创了新世界的领袖,他真是把自已一切献给了党(雅客宾派)。当时也知道罗伯斯庇尔杀了许多人,甚至拿曾亲如兄弟的同路人开刀,我还以为他的残酷镇瑞脑消金兽压是巩固革莫道不消魂命政权的需要,也因为他个人品德上的无懈可击,甚至觉得杀人也成了他品格的一部分。当年,我在读世界历史时,对罗伯斯庇尔的人品与行事风格钦佩得不得了。


    问题是,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中,丹东原是罗伯斯庇尔的最亲密的同党,是雅客宾派政权的重要支柱之一,就如同中国的毛-.东与刘-.奇关系,刘为吹捧毛而在七大提出了毛.-.思想。丹东也少不了为罗氏帮过腔,为巩固罗氏权力的公半夜凉初透安委员会是他一手创立起来的。罗伯斯庇尔为什么竟要杀曾是志同道合的丹东?


    这个问题就好象说毛-.东为什么要做掉刘.-奇一样,仅仅是是领袖个人品行问题吗?发生在十八世纪末年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与发生在二十世纪的中国红色革莫道不消魂命简直太相像了。


     


    长在红旗下的我,很小就喜欢读共..党人与敌人拼杀的故事,以及红色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所有故事,还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阅读了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知道了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中皇帝被革莫道不消魂命党人斩杀,以及你死我活的二派路线斗争;知道了雅客宾党人建立了短暂的沾满了血迹的红色政权,这个历史就好象在中国克隆了一样,共.-党人通过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暴有暗香盈袖动也让中国的政权进行了更替。


    雅客宾派是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中一个激进派政治团体,原是一帮思想超前的读书人在巴黎雅各宾修道院经常聚会而取名的一个俱乐部名字,只是后来为夺取政权而结成同路人。乔治·雅克·丹东是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初期的功臣、雅客宾派的首脑之一,革莫道不消魂命政府公半夜凉初透安委员会主人比黄花瘦席,签署过不少斩贵族人头的手令,可算是老一辈革莫道不消魂命家。丹东本来是革莫道不消魂命断头台上的斩头刀,谁知他的身子和头也成了斩头刀下的什物。


    丹东为谁或为了什么信念而死?


    我是从刘小枫《沉重的肉身》前几章的引导下去阅读毕希纳的《丹东之死》的。我化了二天时间细细地了解这部180年前以四幕话剧形式出现的被刘小枫称之为丹东思想侦探的案子。


    丹东是被自己发起建立的人民公会(相当人民代表大会)的人民法庭审判有罪,并被送上断头台的。与毛制度下被做掉的许多中国人一样,丹东这个高半夜凉初透官,是死在自己创造的制度下的。但死的状态却与中国的刘-.奇极其不同,丹东之死既有苏格拉底饮毒酒时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概,又有耶稣最后一次在客西马尼园倾听上帝告诫时汗滴如血时的悲情。


     


    丹东是爱上了一个妓女后,与罗伯斯庇尔渐行渐远的。当然,爱上一个在罗氏看来不该爱的人问题也不大,这纯属私人问题。问题严重的是,丹东在与妓女玛丽交往的快乐上,居然怀疑起自己亲手发动的那场轰轰烈烈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意义。他觉得罗伯斯庇尔“想把革莫道不消魂命变成宣讲道德的大厦,把断头台变成礼拜堂”,他觉得自己领佳节又重阳导的人民民瑞脑消金兽主专人比黄花瘦政的工具――公半夜凉初透安委员会杀人太多了,“往断头台运犯人的马车碾平了一条大道”。于是开始忏悔,不想继续革莫道不消魂命。因此,从他与玛丽相识的那天起,革莫道不消魂命屠刀的对象已经从贵族转向他了。


    在罗伯斯庇尔看来,一个政权的核心领佳节又重阳导,就像相当于中央政治局一个常委的人,怎么可以公开与妓女调情,甚至在常委会上发 ** 的牢骚,说下流话?这个变得像个花人比黄花瘦花公半夜凉初透子的丹东已经变质,手和心已经肮脏,在一个以绝对道德为基础的国家里就不该再有他的位置。这样的人怎么可以革莫道不消魂命?


    丹东就死定了。


    丹东是被以人民的名义判为死罪的,这很像中国也以人民的名义处死“反动派”一样。“人民”一词有许多妙用,它是许多左派用来鼓动群众,结党夺权的政治用语,也是执政者可以号令天下的词汇。也就是说,拥护政府的人才能成为人民,否则就是敌人,这就是为什么当今执政者说自己的政府是“人民政府”而不说“公民政府”“百姓政府”的原因。


    “人民”也就成为制度号召力所在,本身也成为制度的一部分。


     


    在毕希纳《丹东之死》中,罗伯斯庇尔第一次出场的情景是:


    〔罗伯斯庇尔上,由几个妇女和无套裤党人陪随。〕
    罗伯斯庇尔 这里出什么事了,公民们?
    市民丙你应该问将要出什么事。八、九两个月流的几滴血没有把人民的脸蛋染红。断头台工作得太慢了。我们需要一阵暴雨!
    市民甲:我们的老婆孩子都在伸手要面包,我们想用贵族老爷的肉喂他们。咳,谁衣服上没有洞就打死谁!
    所有在场的人:打死他!打死他!(注:群众要打死他的是一个看上去不知犯了什么错误的青年)
    罗伯斯庇尔:你们要遵守法律!
    市民甲:法律是什么?
    罗伯斯庇尔:法律就是人民的意志。
    市民甲: 我们就是人民,我们不要什么法律;我们的意志就是法律,尊重法律就是不再有任何法律,我们就要把他打死。
    几个人的声音:听听正直的罗伯斯庇尔怎么说!听听廉洁的罗伯斯庇尔的话!
    一个妇女: 对了,听听救世主的话,他是派来主宰,裁决我们的。所有的坏人都要在他的宝剑的利刃下丧命。他的眼睛明辨是非,他的手执掌着生杀予夺之权!
    罗伯斯庇尔: 人民!你们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你们已经把你们敌人奉献出来。人民,你们是伟大的。你们在雷鸣电闪之下大显身手......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你们的手掌!吧,我们将严正地审判敌人,一个也不让他们漏网。


    罗氏的演说很长,我在此删了许多话。在街头的群众吵吵嚷嚷要为了建立新社会继续革莫道不消魂命,加速杀人,提出了一系列该杀的人的罪名,说谁衣服上没有洞,谁擤鼻涕时用手帕,谁喊先生都要打死的情况下,罗伯斯庇尔为什么说:“你们要遵守法律!”?


    法律是什么?


     


    法律就是制度。问题就在于雅客宾政权设计的是什么制度,竟如此视生命如草芥?罗伯斯庇尔说:制度是人民瑞脑消金兽意志的自由体现。制度打造的终极目标就是人的道德纯粹。所以他的心目中对任何人容不得半点私心杂念。可人哪里是像他所设想的那样。人就是一台纯净光亮的机器,用久了也会散架,放久了也会生锈,何况是人千姿万态最活跃的思想,哪里可以用一种标准来制定?因此他设计的乌托邦道德社会是实现不了的。而他硬要去实现这样的社会,去纠正人的思想,只能是消灭思想,而消灭思想唯一途径就从肉体上根除。 


    于是,专-制的血腥制度在此基础上就必得产生,专-制产生就必得有个有暗香盈袖人崇瑞脑消金兽拜,有个有暗香盈袖人崇瑞脑消金兽拜就如回到黑暗专权时代,那样的时代甚至比皇权时代更血腥。历史轮回了,一切没变,变的只是名称,只是多了个好听的名字:以人民的名义。


    人民!多少人以你的名义来强奸民瑞脑消金兽意,说这是人民的意志,甚至乱杀无辜也说是人民瑞脑消金兽意志的自由体现。以人民名义的政权可以为所欲为,人民如同裹脚布,愿裹谁就裹谁,它成了最典型的政治词汇。领袖是可以随心所欲变化它的概念,或者说借此自己是人民的代表,来打击自己的敌人。毛.-东自己也说过,抗战时期,凡是能抗日的都是人民,如此,不仅地主老财,甚至蒋介石也成了人民;内战来了,蒋介石就成了人民的公敌,夺取政权后,地主、右莫道不消魂派、资本家又成了人民的敌人。后来台湾成了问题,搞了统一战线,什么是统一战线,也就是说要统一到我的战壕里的人才可以叫人民。   


    在当今我们的社会里,一个市民并不自然地就是“人民”,那些执不同政见的,在监狱里的是不能称为人民的,要拥护政府的市民才是“人民”。


    在罗伯斯庇尔看来,人民的国家既然是人民公意的道德体现,国家机器就应当享有完全不受约束的自由,也有设立道德法庭的自由——让那些不道德的个人洗东篱把酒黄昏后脑或人头落地的自由。既然高尚道德只会是人民的公意,法律就应该是人民公意的体现。最大的政治犯罪就是反对“人民”,要斩某人的头,最简便不过的就是把他说成“人民公敌”,这是再合法不过的了。对于罗伯斯庇尔来说,为了人民公意的道德目的可以做一切事:“人民”是道德的化身,人民瑞脑消金兽意志等于道德良心,等于正义。


     


    那天,罗伯斯庇尔的演说得到了狂热的拥护,从他背着手远去的样子来看,罗伯斯庇尔对人民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意识和热情相当满意。更对人民专人比黄花瘦政感到欣慰,脸上泛起喜悦的红润。


    当罗伯斯庇尔在街上视察革莫道不消魂命形势时,丹东正和友人在夕阳如血的晚霞中沿塞纳河散步,丹东突然说:看!那么多的血!塞纳河在流血!流的血太多了!


    于是,丹东开始散布反人民的自由言帘卷西风论:“人民公意的自由是需要活人献祭的罗马食神,专吃自己的孩子”。在审判丹东的人民法庭上,丹东对旁听席上的人民们指控罗伯斯庇尔和鞠斯特(另一个罗氏政策的狂热追捧与执行者):“他们使自由的每一个足音都变成一座坟墓,这种情况要继续到什么时候?你们要面包,他们却掷给你人头!你们口干欲裂,他们却让你们去舔断头台上流下的鲜血!


    这不地地道道是反革莫道不消魂命言帘卷西风论?人民民瑞脑消金兽主专人比黄花瘦政法庭判丹东死罪,能不说是名正言顺?


    伯斯庇尔自视为人民公意和人民道德的化身,作报告时,他通常这样来区别谁是人民、谁是人民的敌人:“给我鼓掌的是人民,是不幸者。如果有人指责我的话,那一定是富人、是罪犯。”


    而丹东不给伯斯庇尔以鼓掌声,但丹东是高级革莫道不消魂命干部,是人民民瑞脑消金兽主专人比黄花瘦政的国家机器的重要成员,有特定的身份。按理说,他与罗伯斯庇尔的思想分歧,是高级革莫道不消魂命干部内部发生的思想路线斗争,谁对谁错也可以各执一词,错了也不一定要定死罪。可丹东之死却与这位名叫玛丽的妓女的罪名相牵连。


     


    以人民民瑞脑消金兽主专人比黄花瘦政组成的人民法庭是不能以与罗伯斯庇尔的思想分岐的证据来定丹东死罪的,而只能拉出与玛丽交往的事实来证明丹东的变质。这与我们的政治斗争的手法一样,要弄垮你,只要查你有没有腐化堕落,有没有贪有暗香盈袖污受贿一样,一查你就得或下台或蹲监狱。本来玛丽也是人民中的一员,由于她做了妓女,她的行为就是道德败坏的表现,而人民是道德清白的化身,玛丽就属于了“人民的敌人”,而丹东与人民敌人为伍的,也就成了人民的敌人,死罪理所当然成立。


    问题是,卖淫是否正当?或者说是否有罪?话剧中,妓女玛丽的母亲西蒙同包括自己的老公在内的一些人在大街上与人民发生过一场关于卖淫的是否正当性的口角。


    西蒙说:“是饥饿逼着我们讨饭的,也逼她卖淫,,她是受害者,难道受害者与加害者一样也都要被消灭吗?”她甚至在生理上这样为自己的女儿辩:“要是她这个小泉源不流水,渴也把你渴死了!……我们干活的时候身体四肢什么不得用,为什么就不许用那个?她老娘就是从那里把她养下来的,还很痛过一阵呢?难道她就不许用那个养活她老娘了,啊?再说,这又痛到她哪里去了,啊?”


    近二百年前毕希纳写下的这些真切的大胆“下流话”,至今听起来都让我们吃惊。


    妓女玛丽也为自己辩护说:我是一个永恒不变之体,是永无休止的渴念的掳取,是一团红火,一股激流。……人们爱从哪寻求快乐就从哪寻找,这又有什么高低雅俗的分别呢?肉体也好,圣像也好,玩具也好,感觉都是一样的。


    她用诗一般的语言提出了基于自己的生存感觉偏好的道德诉求。难道根据自然权利,按自己的感觉偏好去生活,没有损害任何人却能给对方带来快乐,就不是道德的行为了吗?就没有正当性了吗?卖淫不过是一种个人的感觉偏好、个人的关于美好生活的想象,人民们凭什么说这是不道德的?


     


    之前,罗伯斯庇尔以语重心长的道德说教劝丹改邪归正。丹东说他不想以道德来超越自己的身体感觉,他说:“没有任何道德比每天夜间我和我老婆的情谊更牢靠的了。”罗伯斯庇尔听了这话气得七窍生烟,觉得这样一个没有了道德的战友对事业太危险。


    人民民瑞脑消金兽主专人比黄花瘦政法庭要从肉体上消灭贵族或妓女玛丽或斩丹东的脑袋,是以国家名义干的,在专-制的政体里,国家的观念重于个人的观念。丹东与罗伯斯庇尔在自由和道德观念上的思想分歧必然延伸到国家观。对罗伯斯庇尔来说,人民民瑞脑消金兽主的国家既然是人民公意的体现,它就应该无所不管:从人民们吃什么、穿什么到想什么和说什么甚至拉什么,都不许随随便便,必须符合人民道德。


    丹东觉得,这种国家肯定会成为食人的怪兽。丹东和他的门徒认为:


    一个人明智也好,愚痴也好,有教养也好,没有教养也好,善也好,恶也好,这都不干国家的事。……每个人都应该能按照自己所喜欢的方式享受生活,但是他既不许靠着损害别人以求得自己的享受,也不许让别人妨碍自己的享受。


    我们就听听丹东最后留给我们的话是怎么说的:


    难道只因为你自己永远爱把衣服刷得干干净净,你就有权力拿断头台为别人的衣服做洗衣桶,你就有权力砍掉他们的脑袋给他们的衣服做胰子球?不错,要是有人往你的衣服上吐唾沫,在你的衣服上撕洞,你自然可以起来自卫;但是如果别人不搅扰你,别人的所作所为又与你何干?人家穿的衣服脏,如果自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有什么权力一定要把他们埋在坟坑里?难道你是上帝派来的宪兵?


    丹东已经看清楚,罗伯斯庇尔是个现代的暴君,以人民的道德法庭合法地杀人的现代独半夜凉初透裁者。他当面对罗伯斯庇尔说:“假如你不是个暴君,那么为什么你用己所不欲的方式去对待人民呢?如此狂暴的状况是不会持久的,它与法莫道不消魂国人的脾性是格格不入的。”


    丹东说完这话哭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死在罗的手上,而是死在制度上,罗只是制度缔造者,自己也曾是这个万恶制度的帮凶,如果罗不杀他,也会被他的同党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他觉悟得太晚了。这并不是说罗伯斯庇尔有多凶狠,而是这个专-制有多凶狠,专-制的悖论是,以信念建立专-制,专-制杀死了信念,可以这么说,丹东是有机会逃离罗氏的断头刀,可是他为信念没逃,然后信念就拿他开刀,他最终是被自己的信念杀死的。


    丹东是在清醒中死去,他知道背离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后果,而我们中国的许多革莫道不消魂命同志,是在效忠和屈辱中死去的,真的是脑袋掉了自己也不知是怎样掉的,后者更透凉与悲哀。


     


    四个月后,随着罗伯斯庇尔也被一直听命于他的人民法庭推上断头台,雅客宾党专人比黄花瘦政也宣告结束,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也就此落幕。法莫道不消魂国历史最血腥的一页翻过去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法莫道不消魂国后人们记取了这一血的教训,把法莫道不消魂国打造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民瑞脑消金兽主、最自由的国度,成了文明的榜样。


    至于罗伯斯庇尔在“热月政变”中被如何戏剧性地被收拾,那是另一场大戏了。


     


    补记:二个相似政权,二个领袖。比起欲望无底的毛氏来说,罗伯斯庇尔个私生活至少是纯粹的。为何前者失败,后者能维持到现在?我觉得共.-党是世界组织最严密的一个庞大组织,而雅客宾派却从来不是一种组织,没有党章和纲领,没有效忠与宣誓,只是一群意见相同聚合在一起的人,来去自由,没有任何约束,这就是罗会失败毛会成功的根本原因。


    还有,“罗伯斯庇的联想”把苏联和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失败可能归结为自相残杀的结果。可我想问题不在这里,为什么苏联政权从创立那天起就疯狂杀人,却在和平时期倒塌了?这问题又是个大问题,以后谈吧。


  9. 5月,读《自然》

    2009/05/23 by 谷磬·万峰庵


      一个人要想离群索居,他就需要象远离社会那样,远远地避开他的卧室。当我读书写作时,我并不是孤独的,尽管我身边没有旁人,可若是一个人希望独处,那就让他去看天上的星星。从天国传来的那些光线,将会把他和他触摸的东西分离开来。我们可以设想,四周的气氛将因此而变得圣洁而飘渺,它使得人在凝视那美妙的星体时领悟到静止不变得圣洁而飘渺,它使得人在城里的大街上仰望这些星星时,它们是多么璀璨动人啊!假如这些星星每隔开一千年才出现一次的话,人们将会怎样地崇敬信仰它们、并且会怎样地为后代保存这一上苍先灵的记忆啊!然而,这些美的使者每个晚上都会出现,用它们那带着训诫意味的微笑照亮整个大地。
      星星在我们心中唤起某种崇敬之情。因为它们尽管时常露面,却是不可企及的。但是当心灵向所有的自然物体敞开之后,它们给人的印象却是息息相关、彼此相通的。大自然从不表现出贫乏单一的面貌。最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穷尽它的秘密,或者由于寻找出它所有的完美而丧失自己的好奇心。对于智者来说,大自然绝不会变成玩具。鲜花、动物、山峦都反映出他成熟的智慧,正如这些东西曾经在他幼年时给了他天真的欢愉一样。
      说真的,几乎没有几个成年人能够亲眼看到自然。大多数人不会去盯住太阳细看。至少他们是一掠而过太阳仅仅照亮成年人的研究,可它却一直透过孩子的眼睛照亮他的心灵。热爱大自然的人是那种内外感觉仍然协调一致的人,他在成年之后,依然保持着孩童般的纯真他与天地的交流变成了他每日食粮的一部分。面对自然,他胸中便会涌起一股狂喜,尽管他有自己的悲哀。大自然也是我心灵的创造物,虽然他有无端的悲苦,总是高兴和我相处的。并非只有太阳与夏季是令人愉悦的。每个时辰、每个季节都会产生它独有的喜人之处这是因为,每个时辰、每个季节、每种变化都配合并导致一种不同的心灵状态从静寂无声的中午,直到夜幕沉沉的午夜。


    大自然是一台背景,它既可做喜庆场合的陪衬,也同样能衬托悲哀的事件。当我身心健康时,空气中都弥漫着善意与美德。穿越空旷的广场,脚踩积雪的水坑,时值黎明前夕,天空布满云层--此时我心中虽然没有一点有关好运气的想法,但我经历了极度的喜悦。我高兴到了恐惧的边缘.在丛林中能永久地保持青春,在这些上帝掌管的庄园里,有一种神圣的礼仪和秩序统治一切。一年四季,延绵不断地过节,而客人乐在其中,一千年也不会感到厌烦我们在丛林中重新找到了理智和信仰。在那里,我觉得一辈子也不会有祸事临头--没有羞辱、没有灾难(让我的眼睛避开它们吧)--而这些人为祸事是大自然无法弥补的站在空地上,我的头颅沐浴在清爽宜人的空气中,飘飘若仙,升向无垠的天空--而所有卑微的私心杂念都荡然无存了。
    ……
      我在荒野里发现了某种比在大街上或村镇里更为亲昵,更有意味的气氛尤其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人看到了某种像他的本性一样美好的东西然而可以肯定、产生这种欢愉心情的力量并不存在于大自然之中,它出自人的心灵,或者出自心灵与自然的和谐之中。人们有必要以极大的节制态度来利用这种欢愉。因为大自然并非总是用节日盛装自己--昨天依然是花香四溢、光彩迷人的美景,今天却沉寂一片,毫无生气 。大自然总是染有情绪色彩,对一个在烦恼中工作的他来说,周边的景色看上去都是灰色而单调的。在另一种情况下,一个刚刚得知朋友死讯的人则会感到他周围的风景包含悲伤的意味,天空看上去也不再像往日那样开阔壮观。
        
    上面摘自《爱默生集:论文和讲演集》,上下卷,赵一凡译,三联书店1993年版。从这短文中可以看到爱默生的文字清新、充满锐气给读者留下的不是形而上学的教条,而是一个用灵感点燃别人的人,哲学的文笔中包含着文学的激情、诗意和美感。
        
    爱默生认为自然是人的精神的象征,世界是为人的灵魂而存在的,其目的是为了满足人们对于美的欲望。人类的基础不是在物质里,而是源于精神之中,正是人的灵魂,使尘土和石头获得人性的色彩,而世界的零乱破碎也源于人本身的残缺。与此同时,自然也慷慨地表达着美,包含着对人的真诚的教诲,它是一位良师。如博尔赫斯在《爱默生》一诗中写道:
       他迈向深邃的西方的斜坡,
      
      迈向那道落日熔金的边界


     ……


  10. 那些花开的地方

    2009/05/17 by 谷磬·万峰庵


    那些花开的地方


    ――对良峰几首诗的观察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春夏之交的傍晚, 已故作家陈国安带着一个小伙子到我家,他说这是夏良峰。我一听这名字,就想起好几个会写会画的同名朋友,笑笑说也是搞艺术的吧。国安说是当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我一听就有些严肃了,说当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到公半夜凉初透安局去。这时,看上去精神与肉体都很结实的夏良峰反诘我,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就不能写诗了?我想是呀,还是自己带上有色眼睛了。知道他们还没吃晚饭,特意叫老婆去买自己喜欢吃的鹅肉,说是一起分享。没想到良峰大快朵颐。以后经常拿我的鹅肉来赞美。我说是因为那天家里没菜,所以鹅肉才凸现出来。
      不久,我被迫从文学编辑岗位下岗,被组织打发到一家商店里当营业员。再不久我混在小生意队伍中,为每日的生计而奔波,渐渐地被生活掩埋下去。而那个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却在一片缺乏诗意的队伍中凸现出来,从片区警务开始,缉私、治安、宣传,他一边忠守着他刀光剑影的职业,一边用诗叙述着他的内心的真实世界,这一片世界是如此温情而又充满忧伤,这出乎我的意料。
      我该叙述些什么
      群山之上的积雪开始溶化
      这时的那个人
      双手藏在风衣口袋里
      那块压缩饼干,厚厚的
      是去年的口粮
    这是《光阴的河流》开始的一个片段,我把这首诗看作是有关个人情感遭遇的写照。山边、风衣、饼干,给人一种很伤感的流浪汉的形象,仿佛生活丢失了,把双手藏在曾裹住过情人的风衣里。风衣意味了什么?他紧攥着那块已经失去口味的饼干,那饼干又暗示着什么?是爱吗,爱已经留给过去;是未来吗,未来也已经冷却。但在这个除了影子已一无所有的流浪汉的人生路上,他还想去煮熟每一餐米饭,仿佛香喷喷的爱情与寒冷的苦旅永远结伴而行,从来没有消逝过,于是他最后这样写道:
      真的,即使道路嶙峋
      背你走也是一种享乐
      我愿意
      守着你的河流,慢慢地
      将日记写满
    我突然觉得,夏良峰是情感特丰富特伤感的人,我怎么也联想不起来与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犯、走私犯斗智斗勇的人是同一个人。在那个纪律如铁的队伍里,如何一心想去“做一个崇拜自由的人”。也许,诗人都是伤感的,从他那喜欢的是蓝色而不是红色的叙述中,也许,社会所宣传的人生观并不等于他内心的价值观。他在诗中说自已是“一只飞鸟在海上飞翔在黎明光芒里享用晨霞的欢愉”。同许多诗人一样,这种欢愉,莫过于把海的光泽体验成姑娘新鲜的气息,他的内心希望涌动。
      于是,我们进入他柔碎的时光,看他坐在微波的水流里,倾听滴水的声音。在整部诗集中,那轻轻溅落下来的,肯定是一种爱情的声响:
      那些花开的地方
      会有一条泉水的
      是映在你凝眸的思绪
      化作春水了
      那么多的水,流淌的水
      你心里来的
      并不是每颗心都有泉
      只有湿润的爱
      无尽地抒发琴弦
      那么悦目动听


    应该说,《那些花开的地方》是夏良峰很多爱情诗里面写得比较细腻的一首,他是说,在爱生长的地方,一定有滋养着爱的心弦,就如花需要泉水一样,爱才能被湿润,才能拉紧一生的期盼,将爱储藏到老,慢慢享用。我也想,当时作者心绪,确实像他在诗中说的: “春天时候,爱的相遇就是这样。又比如《又是午夜》,良峰把在床上午夜听雨的情绪描绘的异常富有色彩,相思之情丝丝入扣。
      也许,爱是良峰生命的永恒,可是爱又总会失落,这给他带来寂寞的歌:“阿桑,悲伤在空中寂寞的心灵你在云层上,我们在哪里”(《寂寞在唱歌》)。于是,在这般静默的等待里,在被风撕碎忧郁的时光里,他需要温柔陪伴过他长长的伤。这那个季节,就像患了爱的忧郁症那样,良峰也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仿佛是在梦中,他一边感知温存,迷醉在过去的时光里,一边感叹她的负心。梦里的光辉是那样甜美,又那样黯淡。可就像有着与良峰相似情绪的徐志摩在《偶然》中所说: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当然,在个人小爱消失了的地方,良峰展现了他的另一个爱,或者说,他把小爱移情至他的大爱,他把情感升华了。他最愿用来比喻自己的事物是飞鸟与船长,那是自由的象征,是生命柔弱与意志力量的结合。“你拥我的天空曾经那么近你的气息曾经那么动听悦耳我强悍挺耸的背影曾经是这片丛林最高大的树 我敏捷的身手曾经飞鸟一样衔来幸福喂食你” (《似天池旁边的丛林》);他把自己想象成船长:“在海上,奔腾咆哮的海面那是我迟钝的船体……与那海洋一起与日落日出一起相拥相爱,每一刻每一秒”(《船长》)


    除了爱情诗,良峰也有不少思考人生和社会问题的作品。在《雪》中,作者记述了自己有一年冬天,在一处海滩坐着,眼望海湾、烂船、铁锚、飞鸟,倾听风中的浪涛,那涛声仿佛是大海深处响出的歌声。作者说,海湾一直是他的童年神话,可童年已去,人生就像漂泊的船,找不见拴船的绳索,唯有褪色的风旗在风中嗖嗖地刮动。大海恒古至今,没有改变,但岁月如斯,飞鸟如雪,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如海上的一只鸟、一片雪,随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时间之外》,他把有一种人放在时间之外,那是底层的人们生活,实际上也是被时间遗忘的那一部分人的生命状态。在爬满蟑螂地板上,他描述他们的黑夜,他们的毛孔和汗珠,他们的鼾声。


    当然,良峰也会远望世界, 会把眼光放远到哥伦布和好望角去,放大到到今天的伊拉克和加沙,在信念、战火、鲜血中去显现他对世界的看法。尽管我不赞同《加沙城》诗中他对自由与生命价值的认识,比如谁制造了血腥?谁是这场旷日持久战争的屠夫?谁又是殉葬品?这些问题都应该在珍惜生命、爱与同情、自由表达等普世认可的价值观上来辩识。实际上,良峰很困顿,在倒下的自由生命面前,目睹天空飞翔的小鸟,发出为什么,为什么的天问。


    良峰的诗是自由的,在他的诗中,各种形式各种题材都有。曾有一段时间,它的诗,以每天一首的产量增长。我觉得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因为一个人写诗的状态就如生命周期状态一样,是有低潮与高潮期的。低潮时,动静全无,就如我十年没有一首诗,这不是说生活缺少诗,而是对生活的冷漠,导致缺少对生活的发现。高潮期时,对细节的观察就特别敏感,然后加以感悟,一首诗就产出,出,一朵生命之花也就开放了。如果留意身边的生活,体察事物的闪光之处,诗情由生,再加上勤奋,每天写写,好诗也就从中出来了。无论我,还是良峰,都有过这样的体验与写作。诗如花,那些花开的地方,是生命闪光之处,也是人生最愉悦的时刻。


    就如我的名字在马路上喊一下,就会上来一卡车一样,良峰这名字在舟山也很多,大概是舟山的山不算太高,不以险峻,而以良之称。因此,良峰也算是舟山的一个特色。
    (本文受作者之邀,是为他将要出版的诗集而写。本博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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