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弯凉床的故事
一.雪中高士卧，月下美人来
隔壁张先生问我，是否有兴趣替《文化昌国》写篇“七弯凉床”。 我知道这类大床在舟山大户人家都有过，有关七弯凉床的知识恐怕很多人也描述过，而对床文化自己知之甚少，本想推却。忽想，床就是屋中之屋，不仅床上发生的事会演绎到屋外，很多屋内发生的故事也都会归纳到床上，床戏简单，但与床有关的主人公心事也许有着千言万语，如果把其中一张床的故事写一下，不仅可以叙述主人公的历史，也能把家史，甚至是一座村庄，一座海岛的故事写下来，那是做大文章的框架，如此床事也真有戏可写了。
于是，从写一个人的人生经历的角度，开始七弯凉床的寻找。
七弯凉床是舟山人过去能看到或享受到的最豪华的大床，因此当地人又叫大眠床。听说嵊泗县青沙有户人家还有一张七弯凉床。我们选了一个阳光不错的日子，隔海过洋，去了那里。
青沙，在菜园镇西北部，过去是整个嵊泗列岛的重镇，也是当地政治经济文化的集合地，嵊泗的乡绅与政要人士也大都居于此，纵横海上的一代枭雄潘招财、王宝龙也在此驻足，从那临街的斑驳的大院门楼、残留的青砖垣墙，可以想象当年的青沙街两旁，酒肆歌楼，商铺钱庄，风情的妇人，和尚的外家，引车卖浆者，以及那些摩肩接踵的渔人百姓，这一切构成了青沙昔日的繁荣。这座嵊泗当年的重镇，有着它历史积淀和人文风貌之美，这正是可以发生七弯凉床故事的地方。
床，人的几乎一半生命在那里度过。人类祖先第一次从树上下来，依偎在火边，睡在树叶铺成的“床”后，随着文明的发展，从草席，铺板，围榻，架子床，一直到做工复杂、工艺精湛、装饰华丽的七弯凉床。这种大眠床在清末明初的舟山大户人家盛行。“红烧肉吃吃，大眠床困困”是当地用来形容有钱人的享受。
中国的感官文化在大眠床上演绎得很极致，以享受感官为主的各类玩耍与体验情感为主戏剧故事在大床的四周雕刻与镶嵌着。“雪中高士卧，月下美人来”感官意境的床联也唯有在七弯凉床上才能看到。为什么把床形容为雪？白的软的纯洁的雪，进入床的语境后，就化成青春女子初夜的胴体；在床榻上，卧雪就是卧床，雪既是女子的隐喻，卧床也就卧女人了。借得清代李渔《闲情偶寄》中说的“女子者，人中之榻”，以及《吴歌》中把女子多次比喻为床，海岛俚语也称女子为“床板子”。于是，雪、女人、床三者成为一体。
“高士”大概是说有文化的高贵者。由此，那些绅士、商贾、官宦的床主人就喜欢用高士形容自己了，让自己卧在软绵绵的“雪”中，而这雪美人，既不是阳光能照耀的，也不是黑暗中看不到的，而是月下的美人，阴阴的，朦胧的，柔美的，这才是这些高士卧雪的终极所在。
那些“高士”喜欢想象月光照着白雪的冬夜，拥着美人，捂紧被子，进入他们的温柔乡，也唯有诗化出此等阴柔的意境，才能让床戏蕴含出优美极致的性感觉来，七弯凉床上也就能实践对中国性文化的想象，演绎高士们在文化掩饰下肉体的最大效能。
我对人们都熟悉的那副床联作如此叙述，也是回应舟山民间那句“上有天堂，下有眠床”的谚语。直到现在，等到天黑，在许多人的感觉中，八尺眠床也胜过千间大屋。
二.唐氏老太的七弯凉床
几经打听，我们在里街巷53号找到了珍藏七弯凉床的姓唐的人家，那原本是一户有着南北三进大院的楼房，纵深约３０米，临街宽约２０米的大户人家。陪同我们的龚先生说，他看过那张床，是用红木原料做的，白骨镶嵌，花鸟图案、戏剧人物活龙活现，其做工之精细无与伦比，是他看到过的最好的一张七弯凉床了。
靠窗楼房下的一排木排窗牖中，只有一扇开着，我从外面张望进去，借着亮光，见有一老太在织着什么。心想可能就是床的主人了，想打招呼，又恐唐突，欲言又止。老太似乎明白了一行陌生人是冲着这张床而来。在我刚退步回来时，她就关了最后一扇窗户，旋即出门，她在我们面前晃过，不作理睬地拐进一条小弄后不见身影。我们觉察老太不想见，就买了礼物走进院子，等候唐氏老太回来。
在院子与邻居聊天中，得知老太叫张梅荣，这张床是她在结婚时，她父亲用三百担鱼鲞从宁波药行街换来的。药行街是当时专门卖旧货的老街，过去舟山人买上乘些又想便宜些的家具大都去那里买。由此在这张床上度过了她的前半生。文瑞脑消金兽革时她用红漆刷了床板，并写上毛主人比黄花瘦席语录。她被红卫兵当作“四类分子”挂上牌子游街时，七弯凉床总算没被当作封资修烧掉，躲过劫难。再后来，收购古董贩子一次次来她家，要卖这张大眠床，据说曾有人出价50万也被唐老太回绝。在嵊泗旧家具被古董商几尽搜刮完的今天，能保留此张大眠床，定有其深藏的不为人知的纪念，七弯凉床上一定有着她一生的甘甜辛酸故事。
于是我们等候着，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一直到天黑，唐老太始终没有出现。
三.冬瓜白鲞汤，帐子大眠床
对经年累月劳作在风浪中的海岛渔民来说，把家看得很重，而到了家中又把床看得最重。我们常把家说成是宁静的港湾，那我想，床就是港湾中坚实的码头。床是养生的地方，更是极乐之处；床可以安慰劳顿的人生，更是用来孕育后代的平台。故海岛居民对床有着深厚的情结，结婚必须有一张像样的大床。而七弯凉床的制作对海岛匠人的手艺是个考验，能亲手打造大眠床的本地匠人还听说过，因此，此类大床大抵是从外地购得，一般是从宁波破落的大户人家变卖时买回来的，家具书上统称为宁式床。
当时，就常有一船鱼来一船床回的景象，很多宁式床就流入了海岛渔民家中，而贵重的大眠床就被海岛上富裕人家购得，这在嵊泗列岛显得特多。当地流传的一种美好生活是“冬瓜白鲞汤，帐子大眠床”。七弯凉床就成为殷实人家的一种身份。
海岛的普通渔民只有简单的床铺，有的贫苦家里甚至用门板搭铺代床，连棕绷床都难得有，而对精雕细嵌画龙刻凤的七弯凉床是一种奢求。好的七弯凉床做工精美讲究、不用一枚铁钉。据说过去是黄鱼胶做粘合剂，除非榫卯构件折断，黄鱼胶粘合处决不会脱胶。传说鲁班师傅炼就口中真液，干活时逢接头处用舌触之便可粘合，他临升天时想将真液传给弟莫道不消魂子，徒弟接真液后只觉得滚烫难咽，便将真液吐入海中，被黄鱼吃掉，从此黄鱼胶成了有名的粘合剂。
床也是两性的粘合剂，白天无论吵架多凶的夫妇，到了晚上一粘合，就安宁了。如果床也不能粘合，那家才算真正的破裂。床提供的两性关系平台，不仅是缔造和谐小社会的最佳途径，而且也蕴涵老庄哲学与佛宗禅意：一个人到了床上，只有放倒身子，才能放平自己，最后才能体会放弃之快乐。
记得少年时，隔壁院子有个大人结婚。结婚前一天，新郎的母亲托我的母亲叫我过去睡一夜婚床，后来母亲又叫了同院子里的一个少男与我做伴。那天夜里，我与我的伙伴在大眠床爬上爬下，在屏风板上看着那些梅兰竹菊旁和飞禽走兽，以及摆着各种姿势的古代人物，摸着雕有老虎半夜凉初透头形状的床脚。至今也没人告诉我要男孩子先睡婚床的意思，我猜可能与希望早生贵子有关。甚至新婚床也不能由新郎自己动手铺，要请乡里的“好命人”，家庭比较圆满的长辈操持。铺床时，要用铜钱垫眠床的四个脚，大概意思求福求太平。钱、美妇、平安这些都是中国男人希望在床上得到，或者说在梦里祈求的。
因此，海岛许多地方在农历腊月还有祭祀床神的习俗，“祭床”时茶水一杯；新婚夫妻入洞房先要对床跪拜；产妇生下孩子后，要在床前供祭；满月要抱着婴儿对床跪拜。那些有着七弯凉床的人家过去更是免不了这样的仪式。
四.再度寻找
我们一直在唐家院子等候唐老太的回来。天黑了，进门的邻居告诉我们说，不要等了，老太太是故意回避我们。听龚先生说，来她家的古董商一个又一个。有一次，慕名想来看看的市文化局领佳节又重阳导硬是在门口等了半天，好不容易一个亲戚说了情，才让进去看了一眼。我们就商议，先撤回来，明天一早让社区干部做做唐老太的工作，不要把我们当作古董贩子就行。
第二天，早早赶到青沙社区。一进门，社区张书记告诉我们，她亲自去过了，老太太说她今天去女儿家，一整天不会回来了。看来老太太铁下心要拒绝我们，甚至不信任来自官方的说情。
见过一面的唐老太气质极好，完全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样子，她经历过的风雨岁月，让她了解人间百态，不想卖她一生的纪念，甚至不让外人见一眼她认为不能见的，也自有她的道理。其实她不需要别人来做什么思想工作，当她挂着“黑四类”的牌子游街时，谁又来同情过她？
书记告诉我们，唐老太的这张七弯凉床确实不错。上面雕满了戏文班子上的人物，床外还有个小木屋似的床罩，看上去有二层，外层有床头柜和马桶箱等，内层嵌镶着凤鸟狮子图案，床脚是虎腾脚。她说，小时也常去老太太家玩，甚至在七弯凉床的架子间窜来窜去的游戏。现在也好久没有见到那张床了。
她说等下次吧，老太太想通了，再告诉我们。
我们无果而回，本来想是采访一下七弯凉床的故事，实际上也就是让唐老太唠叨唠叨她的记忆，可我们连见上一面，聊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更引起我对七弯凉床的兴趣。回来不久，我就四处打探，听朋友胖子说，他二年前在大鹏岛亲眼见过气派很大的七弯凉床，还有梳妆台，非常漂亮。于是请胖子做向导，从刚刚开通的连岛大桥赶过去。
大鹏岛属定海金塘区，是靠近宁波北伦的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海岛，那里的建筑几乎是清一色的浙东民居，是舟山保存较完整的老民居村落，大院小户仍住着不少人家。民瑞脑消金兽国年间大鹏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多数“赶货船”，要不拥有好几条船的船行老板，要不就是老大或大副一类的高管；更多的在宁波做生意，许多大鹏人成为“宁波帮”的重要一员。生活质量一直居海岛人之首。
一簇簇古村落在田园、树林中显映出来；一幢幢古屋散落在草叶中，在平静的水池里透着倒影，很有些风长气静之感。我们走进一户户大宅门，穿过一座座三合院四合院，行走在那些正堂、厢房间，看看大门楣上“关西旧风”、 “居仁由义”“和气致祥”字样，以及“三槐堂”“仁德堂”的匾额，心想，应该能找到一张七弯凉床。
五.凉床之七弯
为什么在舟山把雕缕嵌骨、上面弯弯的大眠床叫七弯凉床？
这个“七弯”到底是何意思？我问了许多人，都只是假设着回答，没有铁板钉钉的依据，说法归纳起来有四种：
一说七弯是床沿上方正中有七个弯档。可一块板两头的嵌档都是双数的，称六弯八弯还可以，何来单数七弯？
二说七弯是床面板两边有弯，对称成双数，加正面上方一弯就是单数七弯了。可我两边数数弯头，不知哪算是一弯二弯的？
三说七弯是指前光面正上方围档的弯度。这里说的弯度应该是指圆弧的切度，但七弯能换算圆弧切度中的几度？
四说七弯是指舟山话的“切起来”（拎起来）中切的谐音，说本来床前面上档是直的，一切（拎）起来就弯了，所以叫“切弯”，后来人偷懒写成了“七弯”。因为三弯五弯凉床上面围栏都是直的，唯独七弯像菜篮上的拎把一样是弯的。
这四种说法都有那么点牵强附会的意思，但都缺乏理性依据，在没有一种让我信服的说法之前，都搬出来让读者存疑或补充。
在舟山博物馆，我仔细端详一张从嵊泗收购来的七弯凉床（见本文所贴图片，所摄全是此床局部），来想象青沙唐氏老太家的那张大眠床的形象。床前的说明牌是这样介绍它的：清晚期。上设卷篷顶，下置踏步，前有廊庑，廊庑左右空间分置马桶箱与衣橱。卷篷夹柱和围柱上悬挂木雕四狮，挂面和左右围板上嵌戏曲人物。门柱两边嵌镶有龙凤呈祥、吉祥如意等图案，也雕连年有余、五福捧寿等有谐音的动植物。底部各悬挂一木雕狮；中间门柱上悬挂双狮戏球。此床结构朴实，雕工精细。
后来，博物馆给我发来一个说明，说这是博物馆收藏的第一张床，从嵊泗购入，从起买到购入历时四年，这张床能保留至今是因为在大队书记家。当时因这家老人没有过，就一直等到老人家过了才购入收藏。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在床的挂面和床的一些夹柱都用红漆涂上，现在床里面的夹柱里我们都还保留着红漆，故意没有处理是为了保留下历史的沧桑。
这是有关七弯凉床最详细的官方记录了。我就想，当时为什么不记录有关床的点滴故事？为什么不采写床主人对床的来历介绍？其实，舟山博物馆对许多藏品的来历，几乎都没有记载。我想，这张静静安放在博物馆里的七弯凉床，有多少故事嵌镶在每一处档杆，每一块围板，每一幅画面中。
我目睹这张大眠床，觉得天地万物在演绎，各色人物在游走，可我仍闻不到主人的气息，仍让故事中的主人公沉默无语，难道没有结果吗？
六.继续的故事
从大鹏岛24村、25村一直到28村，一块块冬日的田野，闪亮而坚硬。从王家大院、胡家道地、许家大楼，沈家大屋，几乎是一家家穿过院落走去，在灰白而刺目的阳光下，我们终于在占地十亩，有着走马楼似的三进大院的刘家问到了一张七弯凉床。一个年过80的刘老太告诉我们说，她家就有一张很好看的七弯凉床，可惜十年前四百元卖掉了。隔壁老二还有一张，几年前买了七百元。我叫她描述一下那张床的样子。她说烫金呀，两边屏风的镂空，雕刻得像一根藤似的走迷宫一般。
我请求她说说与床有关的故事。
她说床有故事吗？
我一想问错了，叫人家讲什么故事呢，人家有故事也不会讲的，要讲也讲不完。我就问刘老太，大鹏谁家还有七弯凉床？
她说很多呀，过去大院子里家家都有，现在家家都没有了。
我们在大鹏行走了一圈，也像在青沙一样转到天黑，在曾是七弯凉床遍布的地方，竟看不到一张老式的大眠床。
七弯凉床，天地安放在那里，故事也深藏在那里，它应该有自己的生命。在我的感觉中，它不是放在博物馆，而是留在民间，溶在生活的氛围里。就像青沙那张未曾谋面的七弯凉床一样，还与它的主人为伴，听得见每一声呼吸。或许，主人对七弯凉床每一个细节的触摸，如同触摸岁月留给皮肤的每一道纹路；而拒绝对陌生人试图的闯入，如同拒绝对自己生命的侵犯。我甚至感到，蕴含在七弯凉床故事中每一处敏感的触觉，那是一次次疯狂的快乐，以及失去后疼痛的记忆。
回到定海后，在我本文的写作中，有朋友告诉我，说在定海小洋岙枫树湾，有户叫胡荣儿的人家或许还有张七弯凉床。
枫树湾是二十多年前我曾去工作过，曾被我描述过的一个美丽地方。我想，我还得继续找它。
